踏进崇安堂,骤然从明亮处走进暗处,檀嫄只觉得眼前一黑。
待眼睛渐渐适应了光线不足的情况,她才看清楚整体布局。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屋子太大、太空旷了。
崇安堂大约有四五间屋子那么宽敞,自东向西全部打通,如水洗过一般的青砖铺地,两人合抱粗细的柱子直通穹顶。屋内没有什么陈设,几幅屏风半开半合放在一边。
高堂广厦、细旃精雕,细看之下,高贵典雅中透露着古旧沉闷,远远没有一路行来所看到的明澈清新,显得与崔府有些格格不入。
第二个念头是:好冷,一股久未住过生人的刺骨阴寒。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高居正中上首,但看着松姿鹤发、精神矍铄。台阶之下,两旁各有五位长者,最年轻的似乎也已经过了知天命之年。一众人俱是正襟危坐,除了最末席那位。
只见他背靠一个凭几,半盘腿坐在那儿,手持一把玉质薄胎的酒盏,似笑非笑地看过来,眉眼之间与崔隐像了七分,哪怕是有了年岁也能想见年轻时是何等风流洒脱之态。
这些观察猜测也不过是在片刻之间。在众人的目光中,檀嫄随着崔隐依礼俯身叩拜。
“鸣鹤,坐吧。”
上首的老者悠缓沉闷发话,自有仆从垂首沉默地引着他们坐到末席。
“新妇好样貌,鸣鹤有福。”末席的年轻长者摇晃着酒盏,用似笑非笑的表情说了一句,就连声音也与崔隐像了三分。
闻言,檀嫄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看他,这话可不像是长辈与晚辈说的。随即又转头看崔隐,生怕他多想。
崔隐似乎是习惯了他这不着调的说话方式,颇有些无奈地警告他:“九叔公。”
一听这称呼,那人似乎被踩到了尾巴的狸奴一般瞬间炸毛,连忙摆手,“莫要提,莫要提。说过多少次,要叫我的字,或者直接叫我的名。”
“礼不可废,九叔公。”也不知崔隐是无意还是有意,每一句话都带着这个称呼,显得有些促狭。
檀嫄就看见那人使劲呲牙咧嘴,摇摆着手臂让他别再说了:“是我错了,我不该口出狂言。”
见他快要恼了,崔隐方才笑眯眯跟她介绍:“这是祖父那一辈排行最小的兄弟。”
檀嫄了然。她在成婚之前恶补过崔氏各支子弟和姻亲情况,这应当就是崔氏祖父嫡亲的阿弟,崔象。没想到竟然是这种跳脱的性子。
想罢,檀嫄恭敬地行礼问好,在对方错愕的眼神中,字正腔圆地称呼了一句:“九叔公。”
听她这话崔隐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意,眉眼温柔地看向她。
倒是崔象,一张脸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良久,看着情投意合对视的二人,方才小声吐槽一句:“珠联璧合。”
檀嫄也怕惹恼了崔象,余光一直看着他的神情变化,见他只是撇开眼默默喝酒,方才放下心来。心中嘀咕:这人看面相不好招惹,没想到倒是好脾气。
似乎是看出她的疑惑,崔隐帮着解释:“他与父亲年岁相仿,自幼一同长大,虽是长辈却堪比手足。而且……”
说着,崔隐往她身边凑了凑,小声接着说:“他只是长得唬人罢了。”
虽然说话的声音小,但无奈几人离得太近,听到崔隐背后暗自说他小话便嚯的转过头来,怒目而视。
崔隐却是不怕他这中干的样子,坦然回望,一副你能奈我如何的样子。
对视须臾,崔象便像泄了气一般,背部往后斜倚着凭几,叹息一声:“我啊,空长着一副聪明相,偏生是个直性子。哪像他,”说罢斜睨了崔隐一眼,“长得清风朗月,主意全藏在肚子里。”
“过奖。”崔隐一脸理所应当,受之无愧。
直到这时,檀嫄才看明白,崔象天生一张笑唇,眉眼细长。没有表情时看起来似笑非笑的,仿佛有千万种狡诈。可不就是一张绝顶的聪明相嘛。
再看祖孙二人相互攻讦,崔隐的性子似乎都洒脱了几分,檀嫄捂着嘴笑,却没有错过对面几人阴沉的表情。
看着三人旁若无人地说话嬉笑,不少人对此侧目,面上也露出明显的不悦。为首的长者突然唤了一声,带着些示威之意:“鸣鹤。”
“叔祖有何吩咐?”崔隐转身笑向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