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攘攘繁华的新县县城,如今早已成为一片泽国,整座城都被泡在及膝深的浑水里。城中弥漫着一股难言的臭味,呛人刺鼻,莫名熏得人想流泪。
宽敞平整的大道淹没在水下,两旁屋舍十不存五。夯土结实的县城尚且如此,城郊的茅草屋在洪水猛兽冲击下更是不堪一击。
层层坍塌的河道、高山上冲击而下的巨石以及不知道从哪里冲来的断壁残垣堵塞了水道,纵使雨水已经停了多日依旧没有完全疏通。但是此时,有不少青壮劳力正在挪开堆积的杂物,清理河道,想来不消几日就能通开。
城北原是城中坟茔所在,如今已经找不到任何一个土包,只剩下一潭淤泥与累累白骨间杂其中。有衣裳破烂的百姓在收容骸骨,有蒙住口鼻的官兵手拿火把,将垒成高山一样的尸体焚成灰烬。
城上的天空也是灰蒙蒙的,所有的人仿佛被笼罩在一个戳不破、看不穿的迷障之中。
沉闷哀伤。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平静,破损的北城门外一人一骑疾驰而来,御马的人任凭激扬起的泥水湿透裤脚也无暇顾及,一路赶到新县县衙门口,急急拉住马缰绳,问了守门的皂隶一句“使君在何处”。
皂隶指了指城西的帐子,话还未说完,这人便立即调转马头直往城西而去。
城西高坡上扎了几百个帐子,收容着整座城无家可归的人。不少官兵三三两两地煮粥做饼,或是帮着郎中搬移伤患死者,看起来井然有序。
三五成群凑在一起的百姓,或端着粥碗狼吞虎咽,或乱七八糟躺在草地上紧皱眉头睡觉,脏乱的脸上虽然还有些痛楚茫然,但已经不似半月前那般死寂了。
最大的帐子门口,云七双手接过加急送来的竹筒,掀开帐帘进去禀报。
帐子中摆着一张简陋的木床,正中间是一张大案,上面摆着整个新县县城图,河道山丘无一不全。大案旁边是一个破了半截的瓮,几卷图轴松松散散地斜插在里面,显然它们的主人时时拿来翻看,已经起了毛边了。
青衣郎君此时正伏在案上,箭袖之下修长的手指沿着河道正在观察什么,一个瘦削的褐衣中年男子正站在他身边,两人时不时交谈几句。
听见动静,中年男子率先转过头,对着云七微微拱手。云七连忙回礼,站到崔隐身侧。见他聚精会神盯着舆图,一时之间也不好开口打扰。
中年男子看出了他的纠结,唤了崔隐一声替他解围,“使君。”
崔隐起身看过去,中年男子对上他犀利的眼神,不由得一咧嘴,有些尴尬,但还是朝着云七的方向示意。
“郎君,云县送来的。”
不肖云七说,崔隐也注意到了他手中的竹筒,上面的水纹他在檀嫄的一些器物上见过。
展开信笺,果然是洒脱又不失清丽的小字,一抹笑意刚刚涌上眼眸,却又被上面的字拖回了现实。
崔隐的眉头微皱,将信笺折叠塞进袖口里好生收着,沉思半晌,方才安排:“吴县令,传信各城门,外来流民一律不许放进来。征集各家各户的醋和药材,由县衙统一调派。在东面划出一块空地,若有起热的人全部挪过去。”
崔隐一段话说得迅速又果断,显然已经在心中思索妥当。中年男人即吴承祥,早已拿起纸笔一一记录下来。
见他出了帐子,崔隐又吩咐云七将他的官印取来,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在印上哈了口气用力按了按,一枚方正的刺史大印清晰地出现在纸上。
将纸卷起来,塞进云七手中的竹筒里,边动作边吩咐:“通令云州各地州县,在城外荒郊开辟空地收留流民,严禁驱逐。云州境内凡是有流民经过的村县,一律不得随意进出。”
云七见他面色郑重,丝毫不敢询问缘由,接过竹筒迅速离开,按照他的吩咐去安排。
吴承祥将事情安排妥当又回了帐子里,走到崔隐身边,觑着他的神色小心问了一句缘由。
其实他心中也有些猜测,只是不敢说出来。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这一次崔隐来得很快,早早命人将流殍等焚烧处理,郎中也备好了防疫的药。
纵使他执掌一县多年,自问也没有这么周全的安排。他以为,这次云州受灾的州县能够逃过一劫。
这么想着,吴承祥的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痛苦神色,眼中也在不知不觉间布满水光,却在崔隐转身的一刹那隐去不见,只留下满目担忧。
崔隐瞥了他一眼,只说了句“以防万一”,转而继续看铺在案上的舆图。城中长时间积水不是办法,城外的河道堵塞也需要寻找泄洪口。
想要毫发无损绝无可能。所以这几日他一直在思量,如何才能将泄洪之后的损失降到最低。
思索再三,他的目光再度停留在一个地方,榆县。
檀嫄将此行带到云县的人聚集在一处,另又紧闭刺史府,一应粮菜等全都让人从府外采买来送到后门。
青天白日的闭门不出,这番诡异的做派引来无数猜测。
只是檀嫄此时却顾不得这些探寻的目光,只是叮嘱府医开出方子,买足至少七日的药材,确保无一人再有发热症状之后,方才能放出府去。
众人虽然不解她的安排,但到底主人下令不敢不从,心中虽然有怨言,倒还是等照章办事。一干人等虽不如崔府中的人得用,倒也勉强看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