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嫄的脚步没有停顿,看着池上光景。这样平静安详的日子,可能不会持续太久。
“防患未然罢了。”这句话轻声消散在回廊之上,几不可闻。
崔隐的命令很快便传到了云县,檀嫄听说后低头一笑,继续刺绣。夏日天长,刺史府众人闭门不出。檀嫄在银竹等人哀怨的眼神中,索性老实待在屋子里,给久不见面的崔隐绣一个香囊。
待到救回来的那个人彻底好转,刺史府方才恢复如常,整日如临大敌的众人悬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心方才落地。
也就在这个时候,孙长史他们传话进来说朝中赈灾的运粮官已经到达云县地界,随同而来的还有一位宗室。既然到了刺史府驻地,按理应当刺史亲见,只是如今崔隐在新县,檀嫄作为无品的妇人,自然不能出面。
孙长史也并非不晓得轻重的人,竟然还是巴巴进来传话。檀嫄并没有贸然出主意,只嘱咐他依照章程办事即可。
看着眼前笑眯眯传话的管事,孙长史躬身行礼,转身之后,脸上却露出几分凝重。脚步越走越快,心下也越来越坚定。
有些事,还是早下决断的为好。
“娘子,后院那人已经完全大好了,说是要向娘子当面道谢,我们无论如何都拦不住。”
费了几天工夫,给崔隐做的香囊终于好了。檀嫄坐在轩窗之前,将晒干的草药塞进去,直塞得满满当当。
听到虹雨传话,檀嫄拒绝,只说让他好生休息。“问他家住何处,给他写盘缠,派人送他离府。”
虹雨也觉得这人有些胡搅蛮缠,“怎么没拦,但那人竟然是个犟的。问他家住何处也不说,现在还站在日头底下呢。”
闻言,檀嫄蹙眉,思索片刻后,便吩咐将人领去正堂。
一道屏风隔绝两人视线,檀嫄隐约可见站在外面的是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不知是原本就这么瘦削还是因病所致。只是看着身高,头顶竟然隐约可及屏风上头,北人身量高倒真是名不虚传。
“多谢娘子救命之恩,某铭感五内。日后若有需要,赴汤蹈火,绝不推辞。”
这郎君开口便是道谢。嗓音带着沙哑,尚且气弱,依稀还有些少年之音。
着人跟他搬了软垫,檀嫄迟疑片刻问道:“你年岁几何?家住何处?”
“已过舞象之年,家住新县。某原本在榆州游学,听闻家乡遭难连忙往回赶,刚进云州遇上流民暴乱,盘缠被抢,与侍从们走散,过所也丢了,万般无奈流亡到此。幸得娘子所救,方才保住一条性命。”
听到他说家在新县,身为陌生人的檀嫄心中也是“咯噔”一下。虹雨等人也是对视一眼,不由得流露出些同情之色。新县遭灾,难保他的父母不会罹难。
“既然如此,你姑且在府中暂住。你父母姓甚名谁,可派人替你寻找。”知晓这小郎君的遭遇,檀嫄不由得想到了檀慎,一般大的年纪,竟然要遭遇这些苦难,她不由得软和了语气。
不料他竟然摇摇头,果断道:“某唤吴渭,家父乃新县县令吴承祥,此时定然人在新县。还希望娘子能施以援手,送我回去。”
竟然是县令之子?
如此,檀嫄倒是也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小小年纪不曾遭难是好事。
想到这儿,她也有心思问他些旁的事情,闲谈般问他路上见闻,慢慢抠问路上流民具体情状。
吴渭虽然年纪小,但说话行事倒是一板一眼,话语之间并不局促,也不夸大其词,颇有些小学究的做派。
慢慢地,在他的描述中,檀嫄渐渐了解了一些真实的情况。云州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要严重,不只是新县,沿途不少县城都遭了灾,比传到长安的消息严重许多。而且不止一处发生了流民暴动,都被当地县衙给强行镇压了,不少村子十室九空。
不知道,崔隐那边是否已经掌握了这些消息。又或者,各地县衙隐瞒不报。
“你可曾到县衙说过这些事情?”檀嫄灵光一闪,突然发现吴渭竟然从头到尾没有提到。按理他出身公门之家,遇事应当率先找上衙门才是。
这句问话之后,竟然是长久的沉默。即便是隔着屏风,檀嫄也能看清,刚才还算能言的小郎君垂下了头,静默不语。
“你是县令之子,其他县令作为你父亲的同僚,应当也识得你才是。纵然是不识得,听到你自报家门,哪怕将信将疑,也会帮你送信。”为何会沦落到病倒在路边的下场?
檀嫄觉得,这并不符合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