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传出来任何动静。银竹有些担心,整个人牢牢扒着雕花窗,耳朵紧紧贴在窗纸上,发觉自己听不见任何声响,又转身凑到门边,悄咪咪地探出头想要看一眼。
看她在原地急得团团转,虹雨心中也难免有些焦躁,但她到底年长沉稳些,将她一把拉住。
虹雨平常总是笑容满面,总显得极为和善,平易近人。但她毕竟是长姊,冷下脸之后很有一番威严,莫说是一同长大的银竹,便是站在旁边看着的葳蕤玉华都被吓了一跳。
看虹雨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指责,银竹极为跳脱的情绪瞬间收敛,慢慢老实下来,微微吐吐舌头,眼睛盯着脚尖站在了原地。
“按照娘子的吩咐尽快把账本送出去,我去厨房给娘子蒸碗乳酪,葳蕤玉华在门外候着。”虹雨干脆利落,将事情一一叮嘱妥当,其余三人知晓自己是忘形了,连忙应承下,各做各的去了。
房间里,檀嫄盯着案上的信封,依旧是“赫儿亲启”,只是今日这四个字看在她的眼中,莫名多了几分酸涩。
她抬起指尖,在信封上方稍停,片刻之后方才拿起,状若不在意地撕开,掏出里面的信笺来。
只是大略瞥了一眼信上的内容,快速翻到最后一页,落款的依旧是“鹤字”。不知为何,仿若一直悬着的心落了地,纠结了大半日的思绪在这一刻回归平静。她重新将信笺顺了顺,从第一页慢慢看起。
崔三郎的文采堪称绝世,哪怕是一封简单的家书也能被他写得跌宕起伏。他详细写了这些时日新县赈灾、控制疫病的经过,哪怕是隔着信笺,檀嫄都能觉察其中的惊险。看到他说的通济建成之后,将如何福泽大河两岸的千万黎庶,她眼前也仿佛能看见浩浩荡荡的大河之水汹涌又顺从的模样。待又看到他说疫病扩散,他带着新县县令深入灾民之中,心不由自主地跟着揪了起来。
一封信看得她的心跟着起起伏伏,直到看到最后,依旧觉得无法平静下来,不由自主地将信笺贴在胸口,仿佛通过这样的动作能够感受到他的温度,只有这般才能让“怦怦”直跳的心平缓下来。
良久,她将信笺放到案上,将被揉搓起皱的边角轻轻捋平,唯恐磨起毛边。
转头,不期然与梳妆台旁边落地铜镜中的一个丽人对视,丽人嘴角勾起,带着盈盈笑意,整个人轻松而安然。
她摸了摸脸颊,原来自己竟然是这样的神情吗?
她收回视线,将信笺折好放在边角的匣子里,拿起旁边的一张纸展开,手指落到搭在砚台的笔上,动作便是一顿。转而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上,从上面一层取下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熏制好的纁色信笺,上面分散着绿叶和花瓣,间或洒着细碎的金箔,每一章都各有不同。
这是她春日里亲手制的。
从几十张信笺里面挑了又挑,选了一张看起来最精致有意趣的。
今日她想用这个给崔隐回信。
可是当手再度执笔时,她又停下了动作,莹润的指甲落在光滑的笔杆上,缓缓缩了回来。因读了崔隐的信而翻涌的情绪,一下子收住,宛若舒卷聚合的云被一阵狂风吹散干净,只留天空一片澄碧。
在刚才的一瞬间,她了悟了崔隐这一番举动的试探之意。
看着平摊在案上华美的信笺,檀嫄不由得在心底苦笑,间或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委屈。她理解崔隐试探的缘由,可是感情如何能这般收放自如?
现在的她,还无法毫无负担地回应他。更何况,他今日这番做派,未免有些小人之心了。
思及至此,檀嫄将纁色信笺拿起放到一边,重新取来普通的纸,缓缓写下两个字,三郎。
崔隐坐在帐子中,蜡烛明亮干净,将手中的书卷照得清楚,帐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蜂蜜香,显得静谧而温馨。
书卷是吴县令白日里送来的,是压箱底的好东西,他幼年在祖父书房看见过残卷,却没想到如今在新县见到了全本。
知晓他对此有意,吴县令非常识趣地送了过来,只不过此时,崔隐的神思却无法聚集在书卷上。
昨日收到云廿送来的信,他心中一时生气恼火,便让云廿空手而回。不过过了半日他便返回了,连忙写了封信让云字部送回去。为了遮掩,他还破天荒地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将最近的事情描写得绘声绘色。
写完之后,由衷地叹口气,当年第一次向圣人上书,他都没有费过这样的心力。
信送了出去,但他依然有些心神不宁。他知晓以檀嫄的聪明,勘破这番情由不过片刻。
想着想着,不由得蹙起了眉头,索性将书卷扔到案上,起身除了帐子。
一旁的云七有些心疼地看了一眼那卷书,龇了龇牙,一言不发地跟上。
今日是上弦日,崔隐负手而立,抬头望着天上月,竟然生出些离愁别绪来。细细算来,他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见过檀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