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辰从台上跳下来,眼珠子黏在玉瓶上一瞬不肯移,迫切道:“在下所言,姑娘可以再考虑考虑,无论金银珠宝或是旁的,都可以商量,或者你想要什么……”
“李三公子,”杨珑打断他,笃定似的喊出了他的身份,“不换。”
李从辰知道她已然明白了他的身份,唇角的笑意还未扬起,耳闻后面二字,当即气急败坏拂袖离去,撂下一句话。
“你会后悔的!”
杨珑冷嗤一声,而青囊谷主李师道神情可谓精彩纷呈。
“你都知道他的身份了,还敢招惹他?”李师道干枯的手拄着他的拐杖,侧目向李从辰的背影,那目光许是惋惜,许是怜悯,紧接着他的怜悯目光投向了杨珑。
“本来只是猜测,毕竟他不像个小厮,如今证实了。”
“谷主,你们李姓人家的事本不该牵扯外人。”杨珑语气生硬地指责他,“李从辰就是传闻中那个生来心室大开的皇子,被你所救,对吧?他既然是你血缘亲人,你若是想救他,只管将青囊谷的九转还魂丹给他就是,何必办这一场寄灵台大比,反而拖累无辜之人。”
李师道苦笑,“老头子有不得已的缘由!”
“九转还魂丹已经不可能再炼成,世间所存仅此一颗,青囊谷不是专供世俗皇权的医者,若他为善才便罢,否则岂不是我将青囊谷声誉毁于一旦!”
杨珑不置可否,她问道:“个中往事无意窥探,那九转还魂丹对梅浮香有用没有?”
“自然有用,敛骨吹魂之效岂是浪得虚名?这可是青囊谷祖师遗留下来的,到如今天下仅此一颗的神药,即便不能治病除根,生机尽绝时也能续命。”
“李谷主方才也听到了,您侄儿愿以百枚复灵丹与九转还魂丹相换,这二者相比如何呢?”
“这俩丹方都是青囊谷祖师爷所创,祖师爷实乃惊才绝艳之辈,药师百代无有能出其右者……”李师道捋胡须,顾左右而言他,支支吾吾不肯说。
复灵丹的腥气不作伪,必是伤天害理,罔顾人伦得来的灵血,青囊谷祖师能创出这样的丹方,九转还魂丹的材料也不必抱什么期待。
而李从辰从何处得来的丹方,根本不做他想。
“李谷主,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希望你告诉我实话。”杨珑心中已有了猜想,“风月楼的东家是不是李从辰?”
李师道依然沉默,答不上来,或是不敢承认。
杨珑无意窥知青囊谷隐秘旧事,复灵丹方是青囊谷祖师所创,风月楼的东家如何得知?李从辰又如何拿得出来?
复灵丹方都给了,而今他又想要九转还魂丹,李师道为何不给了?
小老头青衣竹杖,风吹得他雪白的枯发如飞蓬,老泪窝在眼眶里,仰头看百里枫木,铸成悔与恨。
雨掠过青囊谷的百年枫树林,血一样红,墨一样浓,仁善医师药师之地,驱瘴气,解瘴毒,开宗立派。
李从辰是天家皇子,他身患重疾尚且如此藐视性命,愚弄人心,李师道救了他一命,害了无数人。
今日若将九转还魂丹给他,来日如何,李师道只会更悔。
杨珑拱手作揖,“我不知李从辰是什么人,只知青囊谷乃百代药师之宗。不过眼下,我确实该走了。”
再不走,李从辰就该让他的护卫来劫杀她了。
杨珑问他,“同我一起来的那位梅姑娘现身在何处?”
李师道冷不防劝告她,点到为止,“那位姑娘一体双魂,善恶难辨,我昨日见她从李从辰的院中出来,不可不防。”
杨珑忽然不知道该作何神情。她赢九转还魂丹是为了梅浮香,她们共度生死几次,她不信梅医仙会背弃她。
她孤身一人没有把握全身而退,但如果有梅浮香在,再不济,只要把九转还魂丹喂给梅浮香,任李从辰如何也拿不到,为了泄愤鱼死网破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更何况还有她爹杨泊山。
杨珑可以回避想到杨泊山,一想起他,就又陷入了迷障中。
她爹没有死,师父也没有死,她的爱与恨都成了闹剧。这二人在其中的角色是什么?
往事不可探寻,深思细想,云山雾绕,缥缈难知。
她不信栖之,可如今梅医仙都不可信,杨泊山能信吗?
杨珑仿佛回到了孤身一人从鹤陵渡过渭水河,在黑夜中赶路,丛林中奔忙,以为太阳指示了永恒不变的方向,回过头时,迷途已远。
真耶非耶,似幻似真,只她一个人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