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珑和良竹发愣,梅浮香率先躬身行礼,“谢先生!”
那俩人适才反应过来,学着梅浮香的模样弯腰拱手。
年华如水流淌,小桃山雪霁,白雪上多了三个画字符练字的人。
刘玄英大抵是个学富五车的人,从蒙学训篇到经史子集无一不晓,教半个睁眼瞎认字岂不是小菜一碟。
好歹尘世虚度了这么多年光阴,不认得的字多半也认得,字符画得多了,杨珑于阵纹上更有进益。
观雪山外,半山老树枯枝,雪与天与山一色,唯有桃枝漆黑若墨,如尘世脉络,镌痕深刻。
黑与白是最荒诞无情的色彩,令她想到了画魂渡口。
太寂寥的冬日总使人期待春色,一个红雨泼天的翠浓春朝。
她向往起了那些不曾在鹤陵见过的五彩斑斓落英缤纷,便突发奇想,自己琢磨了一个阵法,为了听见和寂静冬日相反的热闹的花开花落。
春日暖阳生万物发,太阳给大地带来阳气,滋养众生。阵法虽奇,但再厉害,毕竟也不可能造出一轮太阳,杨珑的此等妄想一闪而逝,她思来想去,自己吭哧吭哧砍了很多干柴。
良竹不明白她想做什么,还问道:“她读书识字不是最积极的吗?劈柴烧火做什么?她饿了吗?饿了怎么不吭声儿呢?”
良五哥话多,嘴上嘟囔,即可要上前帮忙,梅浮香拉住他,“哎,别去,那是珑姑娘的修行。”
“什么……”良竹不解,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
杨珑将几乎能铺满一个院子的干柴聚到一起,中空架起,支起了一个简单的火架,点燃了,烧起熊熊的烈火。
不一会儿,火焰四周的雪气开始融化,雪地上画着繁复的阵法纹路闪着青色光芒,以青木纹为阵眼,阵心绕着一棵老桃树。
冬日桃木修养,嶙峋瘦骨,算不上好看,而杨珑阵心的这棵树又与其他不同。
树皮黑褐色,却是中空的,宛如被榨干了血髓的枯骨,轻盈却干涸,垂垂老矣。
“那是棵将死的树,本就上了年月,今冬,根也让冻坏了,恐怕它难捱到春天抽芽时候了,在它身上下什么工夫?”良竹好心提醒她。
杨珑这才解释道:“近来画字符有感,好像灵府有大了几分,但一直有种跃跃欲试之感,恰好想到春日,我想试试,能不能造炬成阳,烈火代赤阳。”
“你说梦话呢,怎么可能!节令节令那就是老天的命令,难不成你比老天还厉害呢!”良竹对杨珑所言分外不屑,可那双眼瞪得很大,牢牢盯着杨珑阵盘的中央,不像是不信的样子。
梅浮香笑了一下,裹紧了衣裳,与刘先生一同站在屋内窗前看。
杨珑调动灵府灵炁,注入阵纹中,没有烈日,只有炬火。雪水融化渗入解冻的大地,那棵枯死的老树汲取地下的暖流,在淡青色的阵法间迎来了春天。
枯枝上渐渐生出了粉褐色的花苞,阵法流转间,红粉桃花开了一树。
“不是,这是真的?”良竹揉揉眼睛,眸色复杂地看向杨珑,“仙术就这么厉害?”
梅浮香感慨道:“不愧是珑姑娘。”
花开一瞬,桃花雪纷飞,花落叶生,尖叶长满枝桠——庭院堆的干柴已烧得几乎不剩什么了,灰色余烬混杂在雪地,成了一滩和着桃花的泥。
阵法的青光渐渐消失,死寂的桃山上,黑白之间,有一棵翠绿的老桃树依然挺立,证实了这一切不是幻象。
一瞬大地回春,一瞬万物置冬。
刘玄英若有所思问:“莫非那阵法能改写时序?”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胡乱琢磨,阵中时间流速与真实不同,但柴草烧起来的阳气只有这么多。”杨珑看着那棵在寒风中摇曳的绿树,“此阵名:回春阵。”
一场短暂的花开花谢不会给小桃山的寂静带来波澜。冬天还没有过去,已历经春日的唯一一棵树开始凋叶子。
小桃山的一老三少好似有了什么趣事,每日都要去给它扫叶子。绿叶变黄,黄叶凋敝,枝干中空。
他们都知道这棵树要死了,但树不会像人一样还有咽气这一说,故而不知它会死在何时,倒像是照看一位老友一样日日看它。
叶子渐稀稀疏疏,半黄不青,梅浮香忽地指着叶缝间一处讶然喜道:“桃子!”
“还真是,都活不成了,还要结桃子,它也蛮蠢的啊!”
杨珑心想:树哪有愚蠢聪明之分?
老树在冬天最后一次开花生叶,过了这个冬日后,春神来渡,它彻底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