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鹤眠握紧伞柄,骨节微微用力,一步一步走进雨里。
伞下是安全屋,足够隔绝那些汹涌的、她无法言说的欲望。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
晚上的图书馆果然人满为患。
暖黄的灯光淌过一排排书架,把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泡得温吞。
许鹤眠抱着书从一楼晃到三楼,终于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个空位。
她走过去时脚步顿了半秒。
空位对面坐着一个冷淡惹眼的身影。
陈序。
他面前摊着本厚厚的法学专业书,笔记本电脑亮着密密麻麻的字符,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干净利落。
听见脚步声,陈序抬眸看了许鹤眠一眼,瞳仁在暖光里显得格外黑,如同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许鹤眠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时放轻了动作,木质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声极轻的吱呀声。
两人隔着一张长桌对视半秒,又各自移开目光。
陈序的视线落回屏幕,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留下无声的轨迹。
许鹤眠把高数题册摊开,钢笔帽“咔嗒”一声扣在笔尾,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角落格外清晰。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大了些,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响。
许鹤眠很快沉进那些交错的公式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动,偶尔停顿下来,指尖无声轻叩桌面,节奏与雨声重合。
她没再注意对面的人。
直到闭馆的音乐缓缓淌出来,像条温柔的溪流漫过整个空间,许鹤眠才回过神来,手边的草稿纸铺满隽永的黑色字迹。
收拾东西时,许鹤眠眼角的余光瞥见陈序早就合上了电脑,双手交叠搭在桌沿,骨节分明。
陈序目光落在许鹤眠这边,不知等了多久。
许鹤眠把笔插进笔袋,拉链拉到一半停住,指尖在塑料拉链上顿了顿。
她背上包准备离开,陈序忽然站起身。
他比上次在器械室时显得更高些,清瘦的身影挡在暖黄的灯光里,投下片长长的影子。
“等一下。”陈序开口时,声音带着点低缓磁性的哑。
许鹤眠的脚步顿住,没回头,只是侧过脸看陈序,眸子里蒙着层薄雾。
“外面雨很大。”陈序的目光越过许鹤眠看向窗外,玻璃上爬满了雨水冲刷的痕迹,“我没带伞,能不能和你……一起回去?”
他们都住在南区学生宿舍。
陈序说话时微微垂着眼,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衬得眉眼轮廓更加疏朗。
许鹤眠沉默了两秒。
许久。
“嗯。”许鹤眠应了声,转身往楼梯口走。
陈序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图书馆门口的屋檐下积着水,雨滴砸在里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许鹤眠撑开伞,是把素色的黑伞。
伞面不大,刚够遮住一个人。
陈序站在许鹤眠身侧,肩膀偶尔会碰到她的胳膊。
他身上的皂角气息混着雨水的潮湿蔓延过来,比在器械室时更淡些,仿佛被水洗过的白衬衫晾在风里。
“走吧。”许鹤眠把伞往陈序那边倾斜了寸许,率先踏入雨幕。
伞下的空间骤然变得逼仄。
许鹤眠能感觉到陈序刻意往外侧了侧身,肩膀却还是难免碰到一起。
陈序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过来,比雨天的空气暖得多,像块安静的烙铁。
两人踩着积水往前走,脚步声被雨声吞没。
许鹤眠的目光落在脚下,避开那些水洼,肌肤偶尔沾到雨水,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走到图书馆后的林荫道时,一阵风卷着雨斜斜扫过来。
陈序伸手抓住伞柄,不让风掀开伞面,掌心不小心蹭过许鹤眠的手背。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雨水的湿意,触到温热的皮肤时,许鹤眠像被烫到般缩回手,伞面晃了晃,几滴雨水落在陈序的肩膀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抱歉。”陈序低声说,松开手时指腹无可避免地又蹭过许鹤眠的手腕,像片羽毛落上去又拂走。
许鹤眠没有说话,只是把伞握得更紧些。
两人的距离比刚才更近,她能闻到他发间的潮气,还有他呼吸时拂过耳畔的温热气流。
偶尔目光相撞,又像触电般迅速移开,只剩下伞骨偶尔发出的轻响,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快到宿舍区时,雨势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
许鹤眠注意到陈序的左肩几乎全湿了,深色的衣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她停下脚步,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力道比刚才重些。
“小心雨,你淋湿了。”许鹤眠说。
陈序低头看许鹤眠,路灯的光透过雨雾落在他眼里,漾开圈浅浅的涟漪。
他没动,只是轻声说:“没关系。”
“会感冒。”许鹤眠的声音很淡,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陈序微微一怔,往许鹤眠这边挪了半寸。
肩膀重新碰到一起,这次两人都不再躲开,甚至微微侧过身,让伞面能更均匀地遮住彼此。
许鹤眠的手臂贴着陈序的胳膊,能感觉到他体温透过潮湿的衣料慢慢渗过来。
她的呼吸加快了一些。
离男生宿舍还有几百米,许鹤眠的指尖开始发麻。
是她的错觉吗?
药劲好像在慢慢减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