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梧桐树还沾着夜露,叶片在微光里泛着湿亮的绿,枝桠交错着伸向天空,把窄窄的街道织成一片浅绿的荫凉。
偶尔有斑驳的老洋房从树影后探出头,红砖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窗台上摆着几盆月季,花瓣上的水珠还没滴落,仿若缀在枝头的碎钻。
许鹤眠的注意力却不再被车窗外的景色吸引。
身边人的呼吸声让人无法无视,越来越近的距离也是。
许鹤眠下意识地摸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班群的聊天记录。
辅导员发的交换项目通知还顶在最上面,下面是同学们的讨论,有人问雅思要考多少分,有人纠结选哪个学校,热闹非凡。
许鹤眠的指尖在屏幕上划着,目光却并未落在文字上,只觉得肩膀上的存在感越来越高。
忽然。
陈序睁开眼睛,黑沉沉的瞳仁还带有水汽。
“你想报名哪个交换项目?”
许鹤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陈序刚才没睡着。
“我以为你睡着了。”许鹤眠说。
陈序勾起唇角,光落在他的眼底,“对不起,我只是想离你更近一点。”
许鹤眠绕开陈序的这句话,回答上一个问题:“ULCA。”
“好。”陈序靠在许鹤眠的肩头,声音很轻。
许鹤眠看着他,忍不住问:“好什么?”
陈序重新闭上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温柔的肯定,“你总是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这很好。”
网约车停在二工大校门口时,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太阳慢慢爬上天际,把金色的光洒在校园的彩旗上。
许鹤眠和陈序一起下车,校门口已经挤满了考生,大多是和他们一样的学生,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复习资料,脸上带着紧张又期待的神情。
“我在A考场。”陈序指了指不远处的教学楼,“你呢?”
“B考场,就在前面。”许鹤眠朝着另一个方向指了指。
两人站在人群里,被来来往往的人裹挟着。
陈序看着她,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加油。”
许鹤眠点点头,说了声“你也加油”,转身朝着B考场走去。
只有走进人群,才能意识到自己有多渺小。
人头攒动,他们好像都有前进的方向方向。
许鹤眠一开始任由人群带着自己流动。
渐渐的,她在人群涌动中停住了脚步。
周围都是年轻的面孔,面色平静,或是紧张,脚步匆匆。
她只是这无数面孔中的一个。
许鹤眠抬起头,眼前的教学楼建筑挡住一大半阳光,只留下无害的阴影。
她还有一个月就满二十岁了。
她原本以为到了二十岁人生会哗的一下变得耀眼璀璨。
哗的一下,所有的模糊都变得清晰,所有的犹豫都得出答案。
但并非如此。
许鹤眠与汇聚于此的年轻面孔一样,没有等到舞台中央的聚光灯,反而只抓住一块厚重的幕布。
幕布挡住所有光线,她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试衣服,不知道哪件才适合自己。
阳光落在许鹤眠的脸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握紧手里的准考证,深呼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迈进。
脚步比刚才更稳了些。
*
走出考场。
外面的太阳已经变得格外耀眼,金色的光直直地砸下来,让许鹤眠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额前。
她眨了好几次眼,才找回视线的掌控感。
考场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脚步声、讨论声混在一起,渐渐消散在走廊尽头,只留下空旷的教室和悬浮在阳光里的尘埃。
人已经散去许多,原本拥挤的校门口只剩下零星几个等待的家长和收拾资料的学生。
许鹤眠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车流和飘动的彩旗,忽然生出一阵莫名的眩晕。
几个小时的高度集中像根紧绷的弦,此刻骤然松开,竟让她有些茫然。
手里的准考证被捏得发皱,她低头看着上面的考场号,竟然有些难辨其意。
这种突如其来的空落,比考试时的紧张更让人无措。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陈序”两个字。
许鹤眠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是谁。
指尖划过屏幕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点刚从密闭空间出来的沙哑:“喂?”
“你在哪儿?”陈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比清晨时更清晰些。
“刚出考点。”许鹤眠抬头望了望,想描述具体位置,却发现周围的建筑都被阳光照得有些模糊,只能含糊地补充,“就是对着校门的那栋楼,台阶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接着传来陈序低缓清润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问你个问题,你喜欢左边还是右边?”
许鹤眠皱了皱眉,不明所以。
却还是随口回答:“右边吧。”
“那就向右看。”
陈序的话音刚落,许鹤眠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向右扫去。
不远处的香樟树下,陈序正站在阳光里,浅蓝色的卫衣被晒得泛着浅淡的光,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
他手里拿着两瓶冰矿泉水,指尖捏着瓶身,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滑,在他手上留下浅浅的水痕。
看到许鹤眠望过来,陈序的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许鹤眠站在原地没动,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陈序迈开脚步,朝自己走来。
阳光在陈序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勾勒出宛如流星般的轨迹。
“考得怎么样?”陈序在许鹤眠面前站定,把其中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许鹤眠接过矿泉水,冰凉的瓶壁贴着掌心,瞬间驱散了正午的燥热。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清甜的水流滑过喉咙,“还好,就是作文有点赶。”
顿了顿,许鹤眠看着陈序手里还没开封的另一瓶水,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出来的?等很久了么?”
“比你早几分钟。”陈序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水。
他的目光落在许鹤眠手里的准考证上,又很快移开,看向远处二工大的校门,问:“下午有安排么?还是直接回去复习口语?”
“没想好。”许鹤眠如实回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身。
陈序偏过头,语气带着一抹试探:“那……要不要一起去旁听庭审?”
许鹤眠愣了一下,“庭审?”
“很有意思的,有时候会遇到奇怪又有趣的案件,就像开盲盒一样。”陈序解释道,嗓音低缓清润,“出去转一转,说不定对口语考试也有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