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许他与人过于亲近,也不许他牵扯他人的因果。
“师父。”
男孩总心有不忍,“我们明明可以帮帮他们啊。”
师父闻言却只是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你会习惯的。”
明明是如往常般温和的笑,却分毫不达眼底。
只冷漠地,旁观着他人的命运。
那时,他尚且年少,并不真正明白,藏在笑容之下的,是多么深重的绝望。
*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师父坐在窗前,披着旧狐裘,冬日暖阳洒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温柔。
“我终于要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丝雀跃。
小白没能立刻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去探探脉,却被对方轻轻按住。
师父笑了笑,“命数到了,是好事。”
那一刻,小白生出难言的恐慌。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对命运的本能抗拒。
“小白。”
师父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以后,就不能叫你小白了。”
窗外,雪落无声。
“终于,你有自己的名字了。”
小白怔在原地。
“代替我,成为这世间,下一个‘白惑’。”
此时,男孩终于才明白,师父之所以不愿给他取名,是因为,他是未来的“白惑”。
也只会是“白惑”。
一个知天算命、堪破世事红尘的天定之人。
他不想师父死,也不想成为白惑。
于是,他第一次试图遮蔽天命,试图对命运说“不”。
可树梢上压着的雪,终是簌簌落下。
而上一任“白惑”的生命,也终究走到了尽头。
雪停了。
天地静得出奇。
从此,命运再不与他讲道理、谈情分。
小白无论是醒着或睡着,只要天道想,那些命数、未来,就会如梦魇般,永远缠着他。
于是,他被迫接过“白惑”这个名字。
开始替天道做事。
他看见无数人的未来,推着他们走向已注定的结局。
有人哭,有人恨,有人不甘。
可结局,从未改变。
一次没有。
十次没有。
百次,依旧没有。
他从最初的犹豫、不忍,偶尔善意地提醒。
再到后来,渐渐学会,如师父般,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学会成为一个推动命运向前的“工具”。
他开始明白,师父当年为何会那样孤独。
原来当未来如一本翻烂的书,人便再无法心怀期望,亦对其中内容失了兴味。
后来,他再也没对命运伸出过手。
也彻底,成为“白惑”。
*
直到多年后。
他在命盘中,发现了一个奇妙的存在。
唐雨。
一个和他命运,在某处微妙重叠之人。
同样没有原本的名字,同样继承着一个代号,同样被命运牵引着,成为自己不想成为的存在。
可她又与他不同。
天命要她以“月绮梦”的身份活着。
她却始终未被那个名字所吞没。
既不抗拒命运,也从未向它低头。
“我是月绮梦,也是唐雨。”
原来有人,可以矛盾又自洽。
没有自我纠结,坦然接受着命运。仿佛无论结局导向何方,她都能以自己的方式活着。
哪怕眼前是绝境,她也有无所顾忌的勇气,直面死亡。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小白。
也曾无数次,有着直面命运,与之斗争的心气。
然后,在无数次的失望中,最终将自己磨灭殆尽。
既不再是小白,也不完全是白惑。
他谁都无法成为,最终更谁也不像。
*
最终,他在天命允许的范围内,编造出一句谎言。
“月绮梦不能生,也不能死。”
那一瞬,他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师父尚在时。
他央求问:“您能不能,救救他们?”
师父无奈,揉了揉他的头,“那就……只这么一次哦。”
那日,陆崖嘲讽他。
“你为她做了这么多,她却毫不知情。”
“何其愚蠢。”
白惑没有解释。
因为唐雨知不知道,其实并不重要。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若万事万物皆顺天命,结局分毫不差。
这世间,未免乏味。
有时,让命运出现一点偏差,让未来重新变得不可测。
世间,也才算重新有了点趣味。
他帮的不是唐雨,而是某个灵魂的影子。
至于他自己。
仍是站在命运之外,那个被天道困住的白惑。
只是偶尔,在夜深无人的天华殿中。
他也会期待,世间出现下一个不该存在,却又恰到好处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