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夏南百姓苦不堪言。凡敢出门者,便会被恶蛊缠上,被啃噬血肉而亡。”
众人无声咽下一口口水。
恐怖气氛被烘托到极致时,那人却突然猛拍桌子,笑道:“可我大夏谢家军堪称神勇,百人小队,硬是抵过了数万鬼军。”
萧方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嘴角不住勾起。
“可惜,谢小将军已经死了。”有人叹气。
众人也不免哀伤,感慨道:“若非最后一战中,他不慎中毒。不然如今的北疆,怕是也早被我大夏拿下了。”
那些发生在夏南的过往,在这个无聊深夜中,化为旅人谈资,变得既单薄又片面。
只有萧方椋知道故事的全貌。
知道少年将军没有死,
知道有个曾在夏南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姑娘,
知道对付蛊人的神药,是一位年纪尚轻的神医,熬了几个日夜的成果。
原来这个世界与人一样,藏着许多秘密。
从来不是书册里一句轻描淡写,便能带过。
就像人,不是一句想去闯荡江湖,便真能放下一切。
许多从前想不透的事,而今已能渐渐参透。
*
这因帮唐雨入宫,而被皇帝罚两年不得入仕的游历时光,仿若偷来一般。
他执笔替这世界记下那些被藏之事。
记下曾鲜衣怒马,却最终卸甲归田、与爱人隐居深山的少年;
记下力挽狂澜、救一城于水火,被岁月抹去名字的姑娘;
记下那些在时光中,渐行渐远、少有音讯的故人。
也记下更多,原本无人会在意的事。
路走得越远,他便越少想起中京。
不是刻意遗忘,而是眼前的风,身旁的水,面前喜怒哀乐,都太过真实。
真实到,不论什么感悟道理,都显得有些单薄。
“你们月亮岛上,真的有鲛人吗?”
萧方椋望向那宽广的海。
老渔民摆摆手:“那都是骗人的传说。海里暗礁多,水涡险。那些人贪财,劝过不听,非要下海,回不来岂不是自找。”
“那岛中供奉的神鲛呢?”
“或许,是很久以前真有鲛神吧。”
老渔民望着海面笑了笑,“不过如今早就没有了。倒是这海,大得很,说不准真有什么,比人还大的鱼呢。”
萧方椋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他随一艘少年的渔船离开了月亮岛。
天色澄明,海面泛起细碎的光。
船尾划开的水纹涟漪中,隐约折射出鱼尾的五彩鳞影。
海面之下,似有如乌黑长发的海藻,正随水缓缓飘荡。
*
这两年,一路走来。
萧方椋看了山,看了水。
初时,看山非山,看水非水。
如今,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那城门依旧,中京仍然繁华。
两年时光飞逝,成为一场无人知晓的偏离。
而他也重新回到原处,重新背负起身为萧家人的责任,致仕入朝。
只是,在偶尔的夜里。
会忽然想起,月亮岛潮湿的海风。
想起被世人忘却,“鬼哭村”的故事。
想起,他被时间掩埋,被世人遗忘,躲在山间某处幸福活着的故人。
而那样的年华,
一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