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晓竹没反应过来,电话那边足足静了五秒,宋时予等了一会儿,很有预见性地把手机拿远了一些,果然听筒里传来了孟晓竹的尖叫声。
“什……什么?什么情况啊?你是打算要回来了吗?怎么没早说?回来准备去哪里啊?你的工作怎么办?哦对!有的是人排着队挖你,那你会来塘市吗?”
孟晓竹的兴奋压都压不住,一连串问题密密麻麻惹得宋时予笑出声。
笑完了她认真回答孟晓竹的疑问:“是有个关系很好的学姐在国内办大秀,邀请我去帮忙,你知道的,海市时装周。”
“啊?”孟晓竹刚刚还上扬的语调顿时拐了两个弯沉了下去,“敢情只是出个差啊?”
宋时予解释:“这趟是出差,但我也在考虑回国发展,瑞士毕竟不是长久之地,无论如何我的家人都在国内,这次回去也适应一下。”
孟晓竹下沉的语调又拐着两个弯升了起来:“谢天谢地你终于想通了,那你回来可得请我大吃一顿。”
“我回国,不应该你请客吗?地主之谊呢?”
孟晓竹在那边笑,耍赖道:“我不管,你是大设计师,你请客,你让我在国内一个人孤单寂寞冷,我独守空房眼巴巴等你,你得赔偿。”
“行,辛苦你了小媳妇,我请就我请。”
宋时予一直和孟晓竹聊到公寓门口,一抬眼对上了等在楼下的Charles才挂了电话。
男人双手插在卡其色风衣的衣兜里背靠着车门,棕褐色的头发被风轻轻带起,几缕扫过眼镜的金丝上边框,湖绿色的眼瞳隐在镜片之后,含笑看着来人。
Charles又不近视,宋时予远远笑着调侃:“今天没少被要联系方式吧?”
“嗯……”Charles抬手用食指扣扣太阳穴,故作思考状,“确实不少,但比起昨天还是差了点。”
宋时予笑而不语,走近了才问:“等很久了?”
“刚到。”Charles眉头轻轻一抬,俯身作邀请状,“今晚有幸能邀请这位美丽的小姐共进晚餐吗?”
“嗯,我同意了。”宋时予应下来,熟稔地坐上了Charles的副驾。
宋时予拉起安全带问他:“你应该不是从医院来吧?”
Charles坦诚:“刚刚结束一场约会。”
宋时予有些费解,问:“在晚饭前?”
Charles解释:“对方太粘人,不是我会喜欢的那一类。”
宋时予点点头,没问更多。
舒缓的小提琴声在灯火昏暗的大厅里流淌,Charles和宋时予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个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宋时予用小勺挖着一道饭后甜品。
Charles端着红酒杯,看她半天,眼神揶揄,终于问出了他今天一直好奇的那个问题。
“Aurora,微博的那个……”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他表白了我拒绝了。”宋时予毫不遮掩,直截了当地承认了,连注意力都没从甜品上分出一点。
“为什么?”
“我又不喜欢他。”
Charles也不意外,宋时予是感觉主义者,可能搞艺术的人多多少少都是如此,感觉至上,毕竟创作都存在灵感枯竭期,对人更是,没有感觉就不会有想要发展关系的冲动。
他曾经一直劝说宋时予有机会就去谈一场恋爱,一场感情无论好坏都可能会让她找到一些活着的实感以及帮助她走出封闭的内心。
但是这么多年宋时予拒绝的人都能组一支足球队了,却始终也没有遇到一个让她有感觉的人。
之前Charles刷微博学到过一个新鲜词语,灵光一闪,立刻给宋时予分享,叫作“封心锁爱”,宋时予回了他一串省略号,吐槽说太非主流。
不过Charles觉得宋时予的状态其实大差不差,只不过她是完全坦然地把感情抛之脑后,也从不为这些事情伤精费神,很潇洒,但潇洒的本质里还是一种空洞。
七情六欲是人类正常的需求,宋时予这样显然不太正常,Charles有义务引导她重新建立起正常健康的人类应有的情绪。
他于是问:“你还是对你的梦魇念念不忘对吧。”
宋时予挖甜品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Charles,对方面色无常,甚至还向她递了个有些慵懒的眼神。
宋时予也以玩笑回答:“如果我一直念念不忘该怎么办呢?Charles医生?”
Charles努努嘴,摊手表示自己也没办法,宋时予嗤笑一声也不理他了,继续挖甜品吃。
玩笑开完了,Charles也正色道:“你不是要回国吗?我的建议是直面你的梦魇,躲避不是办法,况且你一直也走不出它不是吗?”
Charles是认真的建议,宋时予知道他的意思,只是她分不清梦魇到底是那些年的种种经历还是那个人,又或者是其他什么。
毕竟过去的记忆现在在她脑海里是一团乱麻,她厘不清始末,也不想去细究,但还是答应下来,这是作为病患对医生医嘱的天然遵从。
“我知道了,不过天大地大,十之八九不会有什么直面的机会,我回去是因为新生活的需要,和旧事没有太大关系。”
Charles认同,又嘱咐说:“离开前记得来医院复查一次。”
后来一段时间宋时予的生活节奏没什么变化,画图纸做衣服跑秀场四处出差,闲暇时间和朋友同事聚一下。
在这个快销娱乐的时代并没有什么新闻事件能长时间在人们心中逗留,微博上的事情渐渐淡去,季明庭发了几则声明表示是自己考虑不周占用了公共资源,希望大家不要打扰当事人的生活,但决然没否认告白的事,看来是那天的拒绝并没有斩断他的念头。
当然当事人远在瑞士这些打扰对她影响不大,只不过私下里季明庭依然在坚持不懈地追她,订花、送礼物、写歌录给她听,因为工作抽不开身,隔着千山万水他也只能用这种方式不停刷存在感。
一开始宋时予是拒绝过好几次的,后来他甚至是越挫越勇了,也就随他去了。
不过宋时予最近在考虑回国后必须抽时间当面和他再聊一次。
目前有很多安排都打上了“回国后”的前缀,宋时予心里盘旋过这三个字时总会一阵恍惚。
这六年来她其实回过一次国,某次在国外出差后接着赶往东京参加一位朋友的新品发布会,因天气原因在南屿机场迫降。
当时只逗留了短短两个小时,她甚至没有走出过候机室。
但现在她是真的要回去了,而且目的地还是海市。
宋时予不由追忆起那个地方,于是想起了离开那一天的大雨。
夏季的雨湿黏闷热,单薄的衬衫湿乎乎贴在皮肤上,此刻好似还依稀能回忆起那种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