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是回学校来看看的吧?”老板娘仿佛见到自己出了远门久没回家的小女儿一样,更热情了,“那阿姨今天送你们一道新点心,欢迎你们回来。”
两人道了谢,老板娘乐呵呵地去安排厨房上菜。
孟晓竹眼神追随着人,感叹说:“老板娘这么多年都没变,太热情了。”
宋时予笑笑:“所以周围的学生都爱来这里吃饭,味道不错、价格实惠、服务周到。”
现在店的规模扩大了,上菜速度也提快了,不一会儿一锅热气腾腾的酸菜鱼就端上了桌。
汤色金黄油亮,铺满了红彤彤的辣椒段和青翠的香葱丝,嫩白爽滑的鱼片才从汤里冒出一角就被孟晓竹眼疾手快地挑走了,趁着热乎气裹着汤汁吃下去,瞬间驱走了秋天的凉气。
“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孟晓竹将鱼片咕嘟吞下,被烫得讲话都漏气,“从你毕业,哦不对,大三吧,大三之后我就再没吃过了。”
宋时予本来吃得正香,闻言眼睛眨了眨,把正要入口的鱼片又放进盛满特制辣酱的料碟中滚了又滚。
老板娘端着店里新做的小点心送过来时热情询问:“味道和从前还一样吧?”
“不一样。”孟晓竹性格外放讨喜,夸道,“怎么比以前更好吃了?”
老板娘闻言笑得心花怒放:“喜欢吃就好,来来,这是我们店新做的乳酪山药糕,快尝尝。”
两人分别夹走一只,孟晓竹讲话中听,将山药糕也夸了一通,又把老板娘逗得哈哈笑,一直念叨着喜欢她俩,要她们多多来吃饭,以后都打七折。
这氛围让宋时予恍惚想起大学时候宿舍五个人坐在这里谈天说地的场景,老板娘那时也夸说这群姑娘热闹好玩,以后要多来吃饭,宋时予这样想着就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孟晓竹光顾着和老板娘谈天,嘴唇周围不小心沾上了糕点表面的糯米粉也不自知,宋时予挂着笑从一旁的纸盒子里抽了张餐巾纸递过去。
“欸姑娘,我刚刚就觉得你挺眼熟,我现在好像想起你来了!”老板娘看着宋时予的样子,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宋时予没想到老板娘记性这么好,来来去去这么多学生也能对她有印象。
她说:“对啊,当年我们宿舍常来,每次来也坐这儿,五个姑娘咋咋呼呼的,有次有个姑娘喝醉了还是我们四个人轮流背回去的。”
说到这里老板娘也有印象了,长长地哦了一声:“这个我也记得,当时就觉得你们几个小姑娘感情真好。”
说起这些过去的趣事,老板娘话匣子关都关不住,惹得两人直笑。
“不过我刚刚想起你来不是因为这件事。”老板娘表情一变,忽然一脸坏笑,这种坏笑在她和蔼的脸上并不明显,更像是姨母笑。
孟晓竹一听来兴趣了,摆出一个疑惑的表情:“难道是她的什么黑历史被老板娘记住了吗?”
“不是黑历史。”老板娘自来熟地拿了一个空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两手捧着水杯半边身子靠着墙壁把腿一交叉,架势跟要讲长篇故事似的。
“我是想起你有次和一个小帅哥来吃饭,我还记得那个小帅哥嘞,人可高可俊,当时你也点的特辣,但他好像吃不了辣,辣得鼻子眼睛都红了,用完了一盒纸巾,你就在对面笑他,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当时在哭呢哈哈哈哈哈,可有意思了。”
孟晓竹一听还有这种事,和帅哥一起吃饭宋时予是从来不提啊,她立马就打算揶揄她两句,却见对面的宋时予表情怪怪的。
“你怎么了?”
宋时予没回答她,硬扯着一个僵硬的笑,对老板娘说:“您记错了吧。”
“怎么会呢?”老板娘皱着眉,眼珠子转了一圈,像是在仔细回忆,“不会不会,我肯定没记错,你和那个小帅哥也来过一两次的,当时我就觉得你俩俊男靓女般配的嘞,后来有段时间你没在他还专门来店里打包回去的,要的也是特辣,我这儿吃特辣的客人不多,不会记错,阿姨记性好着呢!”
这下孟晓竹傻眼了,她压根没听说过这一段,她一脸懵地看向宋时予,对方脸色有明显变化,努力维持的僵硬表情也早垮了。
老板娘似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僵硬,脑海里灵光一现,恍然大悟,赶紧收了笑容,摆出一副遗憾的表情:“你和小帅哥是不是分手了啊?哎呦不好意思哦,阿姨不知道的,你看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阿姨不说了哈!反正肯定都是他的错!这么俊的姑娘他都不好好珍惜!”
老板娘赶紧给两人添水,一边添一边滔滔不绝、词语都不带重复地责骂那位小帅哥。
宋时予的脸色更差了,又怕下了老板娘的面子,硬着头皮解释:“阿姨,那不是男朋友,只是一个……普通朋友,玩掰了,不来往了。”
“哦这样啊。”老板娘点点头,安慰道,“嗐,反正不管什么朋友,掰了就说明你们没有缘分,别放在心上哈。”
宋时予潦草回应,把这个话题匆匆带过。
老板娘还有一堆事也不在这儿和她们聊天了,赶紧回到自己的岗位去,她走后就余下宋时予和孟晓竹两个人干瞪眼,空气一时凝滞。
孟晓竹不说话,但宋时予能感觉到她一直打量自己,眼神非常直白。
宋时予也不说话,自顾自低着头吃东西,刚刚还无比鲜嫩美味的鱼肉此时就味同嚼蜡,没有一点滋味。
她没胃口了,放下筷子喝茶水,心里想的是她今天出门就应该看看黄历,怎么会在一天之内倒霉成这样。
古怪的气氛就僵持了差不多五分钟,终于有人忍不住打破了,还是孟晓竹先开的口,语气淡淡:“说说呗,什么小帅哥?”
跟老板娘可以解释说是玩掰的朋友,但和孟晓竹不行,毕竟孟晓竹太了解她了,她大学期间有什么朋友孟晓竹都是一清二楚的,甚至和她大学的几位舍友都算互相认识。
孟晓竹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起初是因为和霍闻认识的契机并不是一件值得分享的事情,而后是因为和霍闻的关系实在错综复杂,她自己也过得混乱潦倒,实在没有提及的必要。
如果说回国和无意间遇上曲佳婧和霍闻是命运在推动她往前跨出一步,那一点点试图翻出她不愿提起的陈年旧事又是为什么呢?
宋时予缓缓捂住脸,从指缝间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当年的事千丝万缕,说了一点就会牵扯出全部,而且她自己都捋不清,又怎么向孟晓竹解释?
她还不想对着孟晓竹和盘托出,至少不该是现在。
孟晓竹见宋时予表情为难,按理她不是一个刨根问底要逼着宋时予事事都与她讲述的人,可今天的种种已经将她这么多年的担心勾起,她无法再一无所知地旁观下去。
她想知道,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从她记事起宋时予就已经出现在她生命之中,是隔壁邻居、是彼此陪伴的玩伴、是交心的好友,她其实早就把宋时予当成自己的妹妹。
小时候亲密到吃饭也要互相串门、穿一条裤子也是常事的她们彼此之间是没有秘密的,直到15岁那年宋时予举家离开云城,去往邻省的林城,从此后宋时予的心事更多了,话更少了,也不再同她分享。
孟晓竹理解宋时予,那年她家里的变故彻底改变了她,夺走了她本该单纯的青春,作为自尊心极强的人,这些沉沉压在宋时予身上的担子同时也夺走了她开口诉说的能力。
孟晓竹也尊重她,毕竟无论是距离的阻隔还是年纪的渐长,宋时予有太多需要一个人去面对的困难。
她们的生存环境和成长轨迹已经天差地别了,宋时予不像她还单纯地生活在只需要操心成绩的环境之中。
既然无法感同身受宋时予的处境,那要她倾诉出来也不能改变什么,孟晓竹确实无法帮助她,甚至会变成一种对她所遭遇苦难的消遣。
于是孟晓竹认为自己作为姐姐,也应当考虑得更成熟一些,比如能守护住宋时予不开口的权利也不错。
而且宋时予很坚强,她并不需要靠倾诉和在他人那里得到的安慰来获取动力,也总能次次度过坎坷。
所以很多时候尽管孟晓竹能感觉到宋时予处于困境之中,也从不刨根问底,总之之后的某一天宋时予会不经意主动提起,那时多半轻舟已过万重山。
可孟晓竹无法不对六年前的某天耿耿于怀,不仅仅因为那天她刚从从邮政局取回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更是因为一通跨洋电话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