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孟晓竹谁也没告诉,只给家里人说自己要去旅行,然后就迅速搭上了飞往瑞士的飞机。
Charles说宋时予是他在湖边散步时遇到的,遇到时感觉她状态不太对,Charles于是把她带回了自己工作的疗养院。
确诊重度抑郁,宋时予这段时间一直不太好,对陌生环境的不习惯让她没办法放松接受治疗。
两个周下来连抵抗力也直线下降,发了场烧,烧了三天。
最令人着急的是严重精神衰弱的情况,这让她几乎没法入睡,只能靠着安定针浅眠一下,这一切几乎把她身体拖垮了。
孟晓竹的心越听越沉,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宋时予在一年之内患上这么严重的心理疾病?
难道是和李兰茹的那场争吵?
孟晓竹一路都在想这件事,一分钟都没睡着,到达瑞士时她已经累的头晕眼花,但是一想到宋时予的情况就急得上火,一下飞机就直冲疗养院。
当她真正站在病房门口见到宋时予时才发现她比照片上更瘦更虚弱,但好像知晓她的到来,强撑着身体倚在床头等待她,努力想装出一副平时无所谓的样子,但苍白的病容和牵强的笑还是出卖了她。
孟晓竹颤颤巍巍地握住宋时予的手时才惊觉她整个人都是凉的,快要没有温度了,于是这一刻她忍不住哭了。
她趴着宋时予腿上哇哇大哭,宋时予反而十分平静,轻抚着她的背安慰她。
等她哭够了,抽噎着问宋时予怎么回事时,宋时予只说就和家里闹了些不愉快而已。
要什么程度的不愉快才能让她整个人垮成这样?
孟晓竹不敢细问,怕刺激宋时予,她只是紧紧地搂着宋时予把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哄小孩儿那样。
“没事了,没事了时予……我来了,别怕……”
宋时予靠着她肩头,声音轻飘飘的:“麻烦你了……实在是Charles医生强烈要求……我……”
“你这说的什么话!”孟晓竹出声打断她,生气道,“病得这么严重还想瞒我瞒到什么时候?你个小没良心的!”
宋时予不说话了,短促地笑了一声。
抱着怀里瘦到硌手的人,孟晓竹无比后悔自责,那次两人通电话时就早该发现宋时予的不对劲,不顾一切地去找她,明明自己都强烈怀疑过,却还是疏忽大意了,这样想着她又一抽一抽呜咽起来。
孟晓竹不争气地想明明病的是宋时予,她全程没流一滴眼泪,反倒是自己一来就没出息地哇哇哭了两场,真够丢人。
她故作责怪:“你真是冷血,就冷眼看着我一个人哭,指不定心里还笑我哭得丑,你想让我加速变老!”
宋时予终于忍不住笑开了。
Charles说这是宋时予来疗养院两周里第一次笑,很欣慰地给了她一颗巧克力糖果作为奖励。
宋时予有气无力向孟晓竹吐槽:“把我当幼儿园小孩似的。”
Charles看她的样子放心了不少:“都会开玩笑了,好事。”
当天晚上孟晓竹破例被准许在病房里陪伴宋时予,宋时予要做很多检查,吃很多药片,还要做很多次心理诊疗,整个人疲惫不堪。
她看在眼里难受在心里,不过Charles表示孟晓竹的到来确实让治疗效果得到了很好的提升。
这一晚宋时予也破天荒地睡得很早,孟晓竹等她睡着后才轻手轻脚在旁边的小床躺下。
她在黑暗里不经意摸到了一把毛茸茸,抓起来一看,是一把掉落的头发,宋时予的。
在她印象中宋时予从小就是个非常坚强的人,虽谈不上多积极乐观,但她面对生活总是充满了一种超越同龄人的成熟,能够很理智地调控自己的情绪,无论什么情况都能将一切事情完成得很好。
她父亲去世那年她妈妈状态跌入谷底,她能一边学习一边照顾好年幼的弟弟,因为变故在中考前夕耽误很多进度,又搬了家换了学校,在生活节奏被打乱的情况下还是有条不紊地走到了现在。
从不抱怨,从不哭诉,从不停滞,这是宋时予。
可就是这样的宋时予,有一天也会崩塌得这么彻底。
孟晓竹很迟地意识到,或许从前种种不抱怨早就在她心中留下了累累伤痕,她不是轰然倒地,一切早有预兆。
孟晓竹想着,又不争气地又哭了一场,不过这次是悄悄的,没有被看见。
她翻来覆去想着宋时予的事,直到凌晨三点才有些迷迷糊糊,将睡未睡时又突然被宋时予的惊喘吓醒,但她没动,装作自己睡着了,在黑暗里静静听着宋时予的声音。
一阵被褥的摩擦声后她听见宋时予坐起身来,她可能怕吵醒孟晓竹,极尽克制着缓慢而深地喘息着,和那天跟孟晓竹通电话时一模一样。
宋时予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呼吸声时轻时重,偶尔会发出极细微的低泣。
孟晓竹在这里陪了宋时予十天,每天想着花样逗她开心,督促她多吃东西,多休息,适当运动。
治疗之余在Charles的应允下带着她去外面游玩,并且给其取名为自然疗法。
宋时予来了瑞士这么久,确实还没能好好感受一番这里的自然气息,出来两天人看着气色都好不少。
她们很默契地把这次的病当成感冒一样的小事,不再为它担心流泪也不再聊更深的原因,就当做休了个假,顺便治疗。
只在离开前宋时予才对她提了两个请求,第一是希望她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她在瑞士以及她生病的事,包括她妈妈和弟弟。
第二是无论在哪里不要再提起宋时予这个人,让一切随时间淡去。
孟晓竹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但还是答应下来。
后来她回国读研、实习、进律所,一切生活照旧,只是这次不会再和宋时予失联了,她每天都不厌其烦地给宋时予分享着工作生活上的趣事,宋时予也一条不落地认真回复着。
宋时予在孟晓竹走后又接受了一段时间的治疗,听说出院后Charles看她一个人异国他乡生活不便,非常热心真诚地提供了许多帮助。
宋时予给他做新论文的研究对象,他给宋时予提供私人心理诊疗,久而久之Charles和宋时予就变成了关系非常好的朋友。
因为来往密切,Charles和他的妈妈Ida渐渐都把宋时予当成了家里的一份子,因此孟晓竹还曾经撮合他俩,宋时予无奈之下才告诉她Charles不喜欢女孩的事。
再后来宋时予申请上了日内瓦设计学院的研究生,进修服装设计,因毕业大秀而声名鹊起,得到导师的青睐进入知名的设计工作室工作,拿到了很多奖项。
她慢慢地走上了新生活的正轨,逐渐恢复了和曾经亲人以及亲密好友的联系。
两年之后她被圈内好友邀请共同创建了现在的工作室,事业蒸蒸日上。
…………
这个逆境中崛起的故事似乎有个很好的结局,如果写成一本书大概还会被美其名曰历练。
宋时予历经苦难走出了这段阴霾的过往,即使今天的她看上去活得潇洒自由,可六年过去,宋时予也从没有提过一次当时她经历过的那些事,无论是明面上说的“和家里的矛盾”还是今天被孟晓竹无意发现的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