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原本很小的宣泄口被撕开,更多隐藏的情绪就争先恐后往外露头。
李兰茹忍无可忍,话语咄咄逼人:“宋方和,这就是你对孩子的教育吗?我看你们父女俩就是一样的,胸无大志容易满足,在我们这样的家庭想要出人头地就得付出比其他人更多的努力,你一天天就知道惯着她,看看现在她都被你惯成什么样了?你还给她买什么画笔颜料,画画能有什么出息?以后她就上街头卖画去吧!从今天开始,我不允许你再画画!”
最后一句话李兰茹几乎是对着宋时予吼出来的,说着她就大步冲进宋时予的房间要把她的画材翻出来。
宋时予吓坏了,追着她的脚步死死抓着她的衣摆努力张口却发不出声来,泪水瞬间就模糊了视线。
她不停地摇头乞求李兰茹,画画是她无趣而规则的生活里最有光彩的事情,当她创造出一个彩色的画中世界时就好像自己也被点亮了,如果不能画画那她真的再也开心不起来了。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宋乐心越哭越凶,宋方和撒不开手,只能在身后无奈地低吼了一句。
“是,我就是不可理喻,宋时予也是你的女儿,你要是还有点当父亲的自觉现在就去给她买试卷!”李兰茹把宋时予的画笔和颜料都砸进了垃圾桶。
宋时予哭着蹲下去就要捡,李兰茹立马就大吼起来:“不许捡!做人要有点骨气!垃圾桶里的东西你也捡?你要敢捡就带着你的这些垃圾滚出去!”
李兰茹很少会说这么重的话,正因如此才显得分量异常沉重,如千斤之坠压在宋时予尚稚嫩的躯体上,让她小小的脊梁差些被摧折。
宋时予的手顿住了,死死抓着衣角跪坐在地上哭。
宋方和把宋乐心放在沙发上,蹲下身扶起宋时予给她擦眼泪,他把宋时予按在怀里拍着背脊安慰她,语气生硬地对李兰茹说:“你这是干什么?就这么一件小事至于吗?我不买,我、我不助纣为虐!”
“助纣为虐?”李兰茹瞪大了眼睛,近乎疯狂地吼起来,“我为了宋时予的前程操了多少心?我巴不得她少走弯路,我全心全意为了这个家,你居然还这样讽刺我!宋方和你真是没有良心啊!”
理智在逐渐流失,话越说越重,宋时予害怕,一手抓李兰茹的衣摆一手抓宋方和的衣袖,语气惶恐左一声“爸爸”右一声“妈妈”,全被淹没在成年人更加大声尖锐的声响里。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争吵,也不是最严重的一次,但起因是宋时予,宋时予的恐惧混杂歉疚便成倍增加。
“我不希望我的女儿在高压环境下不快乐地成长!”宋方和难得没有妥协,直视李兰茹,满眼固执,掷地有声。
“你不希望?你有什么资本不希望!?”李兰茹眼睛瞪得通红,颈部因为过激的情绪而青筋凸起,怒极反笑,咬牙切齿,“好好好,宋方和,以后你的女儿你来教育,我绝不能忍受我的女儿平庸粗鄙、泯然众人!”
随着话语落下,宋时予猛颤一下。
平庸粗鄙。
泯然众人。
明明缩在父亲温暖宽厚的怀中被紧紧庇护着,母亲的一字一句却像是枪林弹雨一般透过这坚实的庇护所直接射穿了她的身体。
她的脸埋在宋方和胸膛上哭泣,恐惧、紧张、焦虑、羞愧、伤心……
乱七八糟的情绪在她的胸腔里乱撞,撞的她浑身都疼,甚至反胃想吐。
她不知道李兰茹为何会如此评价她,除了成绩波动之外,是否她还做错了其他?
宋时予想破了脑子都想不到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明明她曾数次在翻来覆去的夜里将李兰茹当作一个标本那样解读过,可此刻解读出的那些答案也并未能帮助她从自我怀疑的情绪中脱出。
李兰茹是一个非常固执、强势、追求体面甚至是道德洁癖的女人,她奉行世间所有至高无上的原则,她要求自己活得得体,要品行高洁,要真善美,要诚实忠贞,要端庄大方,要不令人诟病,她也要求她的丈夫、孩子、家庭也是这样的存在。
所幸她的丈夫是知书达礼的教书先生,她的孩子也温顺懂事让人省心,一直以来她的家庭都是和美圆满令人羡慕的,但唯一的不足就是物质条件并不那么好。
不过李兰茹坚信自己的孩子生来聪慧,在自己的谆谆教导下一定能有出息。
其实这些很多都是来自李兰茹自己的原生家庭,她勤奋但不够有天资,得体但不够出众,再怎样苛求自己,总剩下了一部分无法达成的遗憾,她好像认命了,又强迫症一样对这些耿耿于怀。
于是宋时予的天生聪慧简直就是天降的救命契机,李兰茹找到了容纳那部分空缺的容器,要打造一个继承她又超越她的完美无缺的女儿。
李兰茹每每看向宋时予,眼中总闪烁着一丝亮光,对她说:“妈妈寄希望于你。”
宋时予一直都很了解自己的母亲,于是从记事起她就是一个非常听话懂事、伶俐乖巧的孩子,当然这些也因为她享受那种信任和希冀。
李兰茹对她非常满意,小时候抱着她睡觉时李兰茹就会亲着她的脸颊,语气满是喜爱与欣慰地说:“宝贝,你真是妈妈的骄傲。”
骄傲,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词汇?
在她年幼时骄傲这个词就等同于夸奖,她沾沾自喜自己是一个优秀的小孩而被母亲深深喜爱着。
随着年龄增长骄傲这个词却变成一个外表华丽的壳,壳是母亲日日夜夜一点一滴打造出来的,把她牢牢套在里面。
但她渐渐明白人无完人,她也不可避免的拥有许多缺陷,华丽的壳出现了裂痕,于是套着壳行走让她越来越力不从心,一旦碎裂就会将她软弱丑陋的内里通通曝光。
这是母亲不允许她拥有的内里,也是她拼了命藏起来的内里,她简直没办法想象没有那层壳的保护她该如何生活。
但是此时此刻,母亲字字句句如同利刃般划开她自己亲手铸造的壳,让宋时予仿佛被扒光了丢到街上供人观赏那般难堪羞臊。
因为刚刚那八个字,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一阵从里到外抽空了力气一般的疲软和茫然。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会往外引申出更多,李兰茹开始迁怒之前宋方和不肯利用情面去联系他们学校里的一位特级教师给宋时予补课。
宋方和固执说:“时予的成绩已然不错,有什么必要补课?我们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欠那么大个人情万一人家日后有事相求我帮还是不帮?”
“你到底是嫌麻烦还是顾着你那几分面子?这情算我欠的行了吧?还也不用你还!”李兰茹讥讽。
“你呢?之前我表妹孩子满月,你说什么也不肯亲自去祝贺,这才是真真切切的人情往来!”
“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李兰茹没想到宋方和还在记着这一茬,恼火道,“亲自祝贺你不工作我不工作我们通通请假是吧?要去到那么远的林城宋时予不上课了是吧?宋乐心谁来带?来回路费食宿都不算是吧?礼金带到已经是我们的诚意了,你还要怎么样?我和我娘家来往不多你是体会不到三天两头奔亲戚的麻烦,我们家的条件允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