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闻不由开始设想小时候的宋时予是怎样的,从前宋时予很少讲述在意外发生之前的那些属于一个少女的单纯烂漫的经历,此时他置身这座承载她那段生活的城市,才真正有了设想的依据。
他的设想也不太特别,脑海里有了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的模糊影子,她每天上学放学都会走过种满鲜花的大道,或许还会采上两支带回家里插在桌前,蝴蝶是否会循着香气停在她的窗台?
对了,宋时予很喜欢蝴蝶,这是传承自她的父亲,她甚至还有一本蝴蝶标本图册,是个非常浪漫的爱好。
不过认识她那会儿她就不怎么搜集蝴蝶标本了,毕竟许多品种的标本都很昂贵。
霍闻想着就随口问起来:“你现在还收集蝴蝶标本吗?我朋友送了我一些,下次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就拿回去。”
“这些年工作挺忙的没时间收集了。”
“那可惜了。”
宋时予问:“怎么?你也对蝴蝶感兴趣?”
“偶尔见着也会买回家。”霍闻顿了顿,“不过……”
“嗯?”
“蝴蝶是一种非常美好的意向,代表了自由、爱和生命之热。”霍闻问她,“你听过一首诗吗?”
他脚步缓慢走着,抬眼看向前方,在夜色中酝酿着什么。
“Mind's underground moths grow filmy wings and take a farewell flight in the sunset sky.
“The butterfly counts not months but moments, and has time enough.
“My thoughts, like sparks, ride on winged surprises, carrying a single laughter.
“The tree gazes in love at its own beautiful shadow which yet it never can grasp.”
哗啦一声,凉风侵袭而过,花枝颤抖着落下一地残香碎屑,泊油路是花香点缀的天幕,星河流淌在路人脚下,捧起小心翼翼的梦。
霍闻低低吟诵,声音深沉而温润。
比起星子,柔和月色似乎更怜爱落花,穿云而过铺洒而下,照亮了大地的星河。
这月色中霍闻的声音像是落花的吟唱,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宋时予的心弦上。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宋时予的脚步慢了下来,霍闻微微侧身注视着她。暖黄的灯光从身后打过来,宋时予的表情隐在阴影中晦暗不明,霍闻将语调放缓,无比柔和地念出最后一句。
“Let my love, like sunlight surround you and yet give you illumined freedom.”
不远处枝头上忽然一阵凌乱振翅声,两只鸟儿抖落一树枯叶扑腾飞走,在夜色中隐去。
宋时予不可否认这一刻她的内心出现了一些震颤,震颤来自于霍闻,也来自于直击她灵魂的渴望与酸楚。
她刻意避开霍闻的目光,开口是一贯平静无波澜的语调:“好巧,我爸爸曾经也念过这首诗给我听。”
霍闻知道宋时予父亲的事情,柔声说:“是吗?毕竟是‘时予’,叔叔一定希望你拥有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宋时予不含笑意地笑了一声,反问:“可惜那个希望也没有实现不是吗?”
霍闻神色一滞,话语变得苍白起来:“也不是这样的……”
“没关系。”宋时予出声打断他。
霍闻直觉宋时予的话没有说完,安静等待。
宋时予超出他一步距离停下脚步,双手插在衣兜里立在原地,昏暗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霍闻看她肩背微微一沉好似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其实也不需要这些。”
像是说给霍闻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霍闻那一瞬间感觉宋时予非常孤独,似有寒冰从她脚下而起向四周迅速蔓延,将周遭的生气与暖意通通驱赶,星河骤然被冻结,落花黯然失色,唯独把她一个人划进一方落寞世界里。
霍闻察觉得到宋时予的情绪不太好,但无法问出口,更无法安慰。
此时此刻他没有资格多说什么,有些事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周围每一个本该给予宋时予关怀的人反而都在对她施加伤害,他也从未给过她爱意铸成的自由。
宋时予已经是用一种对自己十分残忍的苛刻来拒绝,这种看似洒脱的态度都是她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堆砌起来的高墙壁垒
也就那么一瞬间,下一秒宋时予就恢复了常态:“我家就在这儿了,谢谢霍先生送我回来,西服的事我确实没有时间,毕竟还要给曲小姐做婚纱,今天是意外,下次别再冲动了,你的伤记得按照护士的嘱咐静养,祝你早日康复,请回吧。”
意外,什么意外?是指车祸的意外,还是她的出现只是意外?
霍闻努力维持着自己温和的表情,突然对她说:“刚刚你……别这么想,无论叔叔还是奶奶,他们如果见到今天的你都会很欣慰。”
恰恰无论宋方和还是奶奶,那些记忆宋时予都不太想去回忆,但霍闻这么一提,她的胸口处又无端一窒,咳嗽的冲动涌上来,宋时予憋住了,只是清了清嗓子。
模糊记忆里她看见一棵大榕树,她知道那棵大榕树是林城奶奶家楼下的,她不会忘记大榕树,只是忘记了某个在大榕树下的夜晚。
这记忆为何在此时突兀浮现一角?或许是和霍闻有关,但时间线混乱着,和霍闻有关的一切就像叠成一摞的半透明卡片,每一部分都透着另一部分的残影,宋时予区分不太清。
她又淡淡“嗯”了声。
霍闻看着她,对她笑说:“你看,今天的星星很亮。”
宋时予一阵莫名其妙,抬头看了看天,说:“是,挺亮,明天是个晴天。”
她不知道霍闻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是什么意思,再看过去时霍闻的表情竟然有些僵硬。
霍闻和她对视片刻,最终也似普通朋友那般礼貌道别:“那你进去吧,我走了。”
他颔了颔首,转身走入了夜色里,宋时予似乎看见了他强撑起来的平和表象在那一刻尽数碎裂。
不撞南墙不回头……
最好就这样吧,话到此处已经算得上是补上一个体面的告别了。
宋时予感觉心累,双手插在兜里低垂着头慢慢吞吞地走进小区大门,还没走几步突然她感觉刚刚一个晃眼而过的影子非常熟悉,宋时予脚步一顿,脑子霎时清明过来。
……
她默默咬牙在心里暗骂倒霉,等再抬起头来时,她清清楚楚看清了站在两步之外的那个人。
“妈。”
现在不止是心累了,宋时予觉得自己身心俱疲。
两步之外的李兰茹手里举着一个四四方方包装完好的纸箱子,看她的表情有些怪异,估计是刚刚下来拿快递的,就这么巧撞见了她和霍闻。
“拿快递吗?”宋时予装作睁眼瞎走上前去接过快递盒,故作自然地问了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啊……是啊。”李兰茹接了她的明知故问,只是眼神频频往刚刚霍闻刚刚离开的方向瞟,斟酌了一下语气,“那个是……呃……”
宋时予也不想藏着掖着:“你认识的,霍先生。”
宋时予这么直接倒让李兰茹不知该怎么接话,气氛一时变得有点沉默有点尴尬。
“啊对,小霍啊,我记得。”
宋时予没有多加解释,就笑笑,显然没有想和李兰茹聊这位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熟人的打算。
“时予,那个……你们……”
两人一起往家走,李兰茹打破沉默但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说,当年的事犹在眼前,她自知那时气昏了头对宋时予说的话太过分了。
“碰巧遇见了就一起吃个饭。”
“这样啊。”李兰茹不太相信碰巧的说法,又试探问,“你们现在恢复联系了吗?”
宋时予脑子里又闪过一些零碎片段,是李兰茹的声音在责问她是否为了生活轻易甘愿要将一辈子拴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她没来由得有些烦躁,似乎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深沉呼吸了两下,声音也变得有一点生硬:“没有联系,工作上的交集而已。”
和记忆中那次李兰茹的反应不同,此时的李兰茹出乎意料得温和,反而说:“时予……当年的事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说那样的话。”
这是李兰茹头一次为了那件事情道歉,纵使这件事是导致母女俩关系僵化的直接原因,不过如今时过境迁,反正不开心的记忆她都忘了不少,该放下的也都放下了,重提没什么意义。
这个道歉不能说没一点用,但总之是迟了点,只不过在她的陈年旧疤上轻轻剐蹭了一把,伤口还是伤口,永远不会愈合如初。
安静了片刻,宋时予回答:“没事儿妈,不是什么大事。”
李兰茹拿不准她的想法,但肯定不是真的没事儿,她蹙眉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道:“时予,其实妈妈仔细想想,关于小霍吧妈妈看得出来他也……”
“妈——”宋时予出声打断她,“以前的事就不提了,已经过去了。”
李兰茹感觉到了宋时予对这个话题的抗拒,也就不说了,只是有些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