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宋时予,自始至终,既是沉默的赎罪者,又是沉默的倾听者,还是沉默的安慰者。
因为她深知比起抱头痛哭互诉衷肠,在这个悲剧的家庭里,其实只需要一个发泄口
她像是教堂里的一块石头,只要有人需要,她永远立在那里,接受每个人的倾诉和祷告,但她自己的倾诉和祷告却永永远远被艰难地吞下,毕竟石头是不会说话的,也没有人会去倾听一块石头。
只是偶尔有几次她会在梦里对着宋方和朦朦胧胧的身影无声喃喃道:“爸爸……”
也只是两个字而已,再往后的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时予盯着那一点奄奄一息的身影,明知无法触碰,仍忍不住朝虚空中伸出手去。
蝴蝶像是有什么感应一样,绕着宋时予的手盘旋,最后渐渐停留在她的食指尖。
也不知道到底是心理作用还是VR项目的特别体验,宋时予竟然真的感觉到了食指上一点细微的酥麻触感,像某种奇异的链接,拉扯着她的心脏分崩离析,让她一瞬间眼眶酸涩。
明知眼前的一切是泡影,但又比真实更真实。
真实的世界总是让人痛彻心扉,宋时予无法停止幻想宋方和所抵达的那个世界,那里是否平静安详,不再有苦难。
她在那瞬间突然就想到了梦里从未说出口的下一句话。
带我走吧。
虽然逃避现实并不可取,可要是人可以选择活在虚幻的梦境里,她宁愿永不醒来。
眼前的画面正好在尾声收束,眼镜一瞬恢复到透明的样子,像大幕拉开一样,在宋时予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一脚跌回现实世界里。
她看见了自己伸出的左手、上一秒的蝴蝶栖息之处、此刻真正和她指尖相接的———是霍闻的指尖。
宋时予愣愣抬眼,霍闻看着她时满眼笑意。
像是一条电路从指尖一路连通到心脏,强而有力的电流瞬间蹿过四肢百骸,将分崩离析的灵魂聚合连结。
霍闻不会知道那时宋时予都想了些什么,也不会知道他小小的一个举动,像朋友间普通的一个玩笑,却在一瞬间撕开了宋时予眼前弥漫的黑色浓雾,天光乍泄。
霍闻是个很好的人,从前是,现在也是。
明明他生长在霍家这样的家庭之中,从小到大都是个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但很奇异的却有着一颗非常通透敏锐的心,时刻能感知并小心呵护着宋时予的情绪,哪怕只是很隐秘的一点。
这时宋时予不免又想起了徐珏,紧跟着又想起了下午无意中听到的那个电话,她的面色无意识地挂上了一丝晦暗不明的色彩。
她并没有在意徐珏当年对她做的事,当下的窘迫只存在于当下,说到底这些人在她眼中同样是甲乙丙丁,无足轻重。
那她又在在乎什么呢?难不成是那当下霍闻随口的一句话?
她是不是把那当成了一句承诺?她竟然那么在意霍闻的承诺吗……
随着记忆拼图的完善,宋时予想起了越来越多的事情,可她还是捋不清原委,霍闻处处保护着她,帮了她很多忙,可后来又处处限制着她,以欠条为要挟剥夺她的自由……
似乎只要一合眼宋时予就能想起那时候的低气压,霍平骁和曲佳婧轮番威胁拿捏她,而霍闻呢?
宋时予竟想不起来在这段故事里霍闻是处于什么样的位置,但她总能记得一个画面,在模糊不清的黑夜里,她会注视那个躺在她身边的人一整夜。
不知为何想到这个宋时予就能感受到一种抓心挠肝的疼痛,让她甚至忍不住要攥紧了手掌。
可这些是真的吗?到底是忘记了什么让她无法串联起故事的前后?
宋时予之前从不为这些已经遗忘的东西费神,但此刻她竟有了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
如果霍闻只是因为执念和不甘而已,何至于做这些,如果不是……
爱?宋时予眉心微蹙,迟疑片刻后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爱一个人,会拿捏着她的软肋为要挟,不给她自由吗?
远处红绿灯已经变换了三波,宋时予好不容易挪到道路前段,此刻闷得慌,她降下一点车窗来透气,顺手打开了车载电台。
电台里在放一个什么音乐节目,是粤语歌,托季明庭的福,之前和季明庭合作时因为他团队里大部分工作人员都是南屿人,平时聊天会说粤语,久而久之宋时予也能听懂些许。
轻柔凄婉的女声似娓娓道来般吟唱,宋时予静静靠在椅背上,眼前事物都化作了一个个光点。
……
“在岁月里飘和沉,是我的命运,
无望中哑忍,痛苦中偷生,
用爱换最伤教训,妄想走近,
因此生出了遗憾。”
啪得一声响,宋时予没有表情地抬手换了个频道,动作不轻,想起这是乔一的车,她又补救一样抬指抚弄了一下遭殃的按键,像在安慰一个被她误伤的有生命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