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通知了你的司机,车就在那边。”
霍闻眼神示意了一下不远处,曲佳婧看过去,她家的车果然就停在那里等着了,曲佳婧难过地捏紧了小包,看来霍闻今晚是完全没打算要送她。
曲佳婧不情不愿朝着车子迈步,三步一回头眼巴巴看他,霍闻淡淡道:“回去好好反思,改天再说。”
回学校的路上宋时予异常沉默,霍闻时不时从后视镜看她,她一直都面无表情地盯着挡风玻璃外的景物。
霍闻问她:“在想什么?”
揽胜行驶上高架桥,此处能眺望到远处一栋灯火通明的大厦,钢筋巨树之上嵌着十分瞩目的几个大字——霍氏集团。
“在想我的渺小,无力,任人宰割。”
“以宇宙和世界为参照,我们都渺小。”
宋时予转头看他:“那以你们为参照呢?”
“我们?”霍闻笑问,“我们是谁?”
“你、曲小姐、齐殊,还有今天的徐珏和那些人。”
霍闻静了静,说:“我们都只是承蒙祖辈的照拂,所以有幸生来比大多数人生活富足一些而已,这些只是人类社会因物质标准而划分的所谓三六九等,换一种标准来说我和你也是‘我们’,其实很多时候我觉得你所认为的‘我们’以你为参照同样渺小。”
霍闻这话也并不单纯是哄劝或安慰,而是客观陈述自己的想法,因此字字句句都有份量。
宋时予便问他:“换一种标准是什么标准?”
霍闻认真想了想:“嗯……追梦路上被现实压垮的失意少年?”
宋时予笑出来:“好中二啊。”
霍闻也勾唇微笑,柔声问道:“现在感觉难受吗?”
“还好。”
看宋时予确实行动并无异样,霍闻也放心了一些。
“怎么今天不说谢谢了?”
“可能是……今天这种情况我真的没想过你居然又从天而降了,太惊讶了吧,所以反而很难轻易说一句谢谢,不过还是要谢的。”
“不是从天而降。”霍闻解释,“是我恰好在老宅里。”
半山别墅离这里要横跨半座城,如果那样霍闻是绝对来不及的。
今天上午霍闻不小心摔碎了在办公室常用的那只瓷杯,那只瓷杯的外观和手感一直让霍闻颇为满意,是荆霜茗几年前在维也纳巡演时带回的一套皇家瓷。
虽然他暂时换了一只玻璃杯,但可能是心理作用霍闻觉得换了杯子后喝水都有股挥之不去的涩味。
他记得那一套皇家瓷里有两只杯子,搬到半山别墅的时候他没带上,于是下了班就直奔霍家大宅来取,又在霍老爷子的撮合下和霍平骁心平气和坐下吃了顿晚饭。
白天他还曾因为摔碎杯子的事烦躁了片刻,此时却忽觉“碎碎平安”并非没道理。
要不是那只杯子,他根本不会在今晚回到老宅来,也就没办法及时拦住即将被推入水池的宋时予。
越往深了想霍闻就越发觉得今晚处处都是巧合,比如他本来吃完晚饭就打算离开的,但霍老爷子硬拉着他下了会儿象棋。
比如平时不会及时看那些纨绔子弟消息的自己今天却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再比如赶过来的两个十字路口都是一路绿灯。
大概真的有个“瓷杯之神”在庇佑着他……庇佑着宋时予吧。
霍闻暗自决定今后必须小心谨慎地对待余下的那只杯子。
等一下——
霍闻突然反应过来,他匆匆出门的时候好像没有拿上杯子……
宋时予听霍闻突然“嘶——”了一声,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什么。
宋时予静静靠着皮质椅背,突然问霍闻:“你们平时都那样玩吗?”
霍闻偏头:“哪样?”
“喝酒打牌找男模……呃……或者……那什么。”
这个世界一直都存在着许多让人无法想象的事情,山外有山的体现无处不在。
之前在临江小筑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不过那时作为临时工宋时予没有资格去到更私密的顶层,对这些种种只是听说,倒也没有亲自见过。
但今天亲眼见着了,以宋时予对霍闻的了解,她很难把他跟今晚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法联系在一起。
其实现实或许比宋时予今日所见的还要令人大跌眼镜,霍闻历来很厌恶这些,也不想和她细讲那些可能颠覆她认知的事情,只是解释:“他们多半是这样的,明面上的社交我有时候也不得不露面,但你放心,我不会去参与……”
霍闻故意顿了一下:“更不会找那什么。”
宋时予被哽了一下,讪讪说:“我知道你们的生活肯定是我想象不到的,毕竟世界那么……丰富,我只是不能把你和那些人联系在一起。”
“那不叫丰富。”霍闻笑着,“没什么好想不到的,普罗大众的生活都是一样的,或许财富多寡确实能决定所能看到的世界的广阔程度,但广阔指的也不是这些方面。”
霍闻突然想起什么,解释说:“你在临江小筑见到我那次也是意外,我平时不常去。”
那天有位朋友借了他的车吃完饭就开去了临江小筑,他正在江滩附近顺道就过去取车,人都到了不上去打个招呼不好,也就是打了个招呼出来就遇上了齐殊在为难宋时予。
宋时予愣了愣:“噢。”
“徐珏平时怎么玩我也是听闻,从前除了长辈们应酬的场合我也很少见过她,以后也不会玩到一起。”
宋时予忙说:“是因为今天的事吗?我知道你们的圈子里利益盘根错节的,千万别因为今晚的事影响你正常的交际。”
霍闻笑笑:“别担心,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
宋时予心事重重地应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听霍闻又说:“其实我该给你道歉的。”
“为什么?”宋时予不明所以。
霍闻说:“你也看得出佳婧对我有占有欲,她牙都还没长齐的时候就跟着我后面跑了,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孩儿,虽然那时候我也是小孩儿,所以我把她当妹妹的,没有那方面的想法,虽然之前我和她也谈过这件事,但或许是我沟通和处理的方法不对,让她始终怀有一丝希望,因此才会把你当成了假想敌。”
“这样……”宋时予点点头,“那她是误会了,不过之前听说你们有婚约是吗?那无论怎样你还是再和她解释一下吧,虽然我和她肯定再也做不成什么朋友也难有来往。”
霍闻那边安静了下来,他在思考宋时予说的误会。
半天后宋时予听到他有些无奈地说:“我说的假想敌,是另一个意思。”
另一个意思?
宋时予愣了片刻,几乎是运用上自己的专业知识在脑海里做阅读理解,结合语境对刚刚的对话进行缩句提炼和主谓宾拆分。
高考语文138的她此刻却有些读不懂了,或许不是读不懂,隐晦的提示已经给出了线索,只是隔着一层纸她不敢读懂也不敢请教,于是糊里糊涂地空了题。
这个话题停在此处,谁都没有去点明。
宋时予依然沉默,脑子在乱七八糟地高速运转,直到霍闻将她送到学校,她甚至都忘了要把外套还给他,无意识间就心安理得地穿走了。
还好寒假期间整个宿舍只有她一个人留校,否则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舍友解释自己为什么大晚上的穿着一件男士外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