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闻靠回座椅背后，神态之中首次带上了宋时予在他身上没见过的独断和霸道，他在日常工作和谈判之中就应该是这种样子，让人生畏。

可惜宋时予偏偏吃软不吃硬，她深吸一口气，凝声说：“就算你现在不让我走，但你不可能永远看着我，我有很多种方法可以离开。”

他们俩互不让步像是在空气之中无形对垒，来来回回擦出了看不见的硝烟。

她看见霍闻垂了垂眼，本以为这是妥协的前兆，却又听他说：“时予，待在我身边，等你好起来后，那张欠条也一笔勾销，从此我们就不相欠了。”

宋时予表情空白两秒之后几近崩裂，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霍闻会拿出欠条来要挟她，她怎么会忘记了欠条的存在，怎么会忘记现在把兼职都尽数推掉的自己已经暂时失去偿还能力……

霍闻的心细敏锐在这一刻让宋时予觉得心寒，他太知道宋时予在乎什么了，因此将她的软肋拿捏得恰如其分。

宋时予的声音染着浓烈寒意，问他：“你现在是以朋友的身份，还是债主的身份？”

“你的辅导员把你托付给了我，你可以把我理解成暂时的——监护人。”

“你……”宋时予气笑出来，不可思议说，“你真当我是你妹妹了？我已经二十岁了，不需要什么监护人。”

“那好，同居的室友、屋子的房东，你想把我当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不离开我。”

宋时予恍惚想起了梦里那根浮木对她发出的声音，“别挂电话”、“别放手”……

“债主就债主吧。”宋时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平静地像一汪死水，讥讽说，“有什么关系呢，我本来就欠你的不是吗？行，我偿还你。”

霍闻朝她这边偏了偏头，有什么话说的样子，宋时予直接将半个身子都背对他，拒绝交流。

霍闻发出一声轻叹，拨出一个电话：“带一瓶可乐回来。”

司机把车子停在小洋楼的门口，霍闻先下了车，宋时予一动不动保持抗议，霍闻只好打开车门俯身把她整个人抱出来。

“你干什么！”宋时予挣扎着下去，“我自己能走。”

霍闻看了看她，直接伸手将她牵起走进院子里，车子一直在门口没有开走，宋时予匆忙瞥了眼前头的司机，感觉自己现在像是个被主人牵着防止乱跑的小宠物。

她突然开始在意起了他人的眼光，那位司机会怎么看待她，尽管他全程都很专业的目不斜视，可是心中该怎么想？

直到被霍闻牵着进了屋子门外的车子才开走了，进了屋霍闻也并没有放手，直接略过了换鞋的环节一路把她牵到楼上的客卧。

房间里和她离开前发生了一些变化，落地窗前添置了一张黑胡桃木的贵妃榻，床前也放上了配套的床尾凳，宋时予习惯睡在靠着衣柜的这一侧，地面上便铺上了一张素色羊毛地毯，原来空置的角落里添了一套化妆台，台面上梳妆镜旁边还摆上了一瓶鲜花。

这个屋子看上去不再像一个空置着供人短暂留宿的客卧，它已经完全成为了独属一个女孩的卧室，家具都要比霍闻主卧里还要丰富了。

这甚至比她的家里还要像一个家，在林城的房子、宋时予的卧室里，干净的白墙包围着一张床和书桌，里面一切陈设只需站在门口就一目了然。

她的床上只有床上该有的物品，书桌上也只有书桌上该有的物品，从来整洁又井井有条，她从不添置任何装饰品和不必要的用品，她不在的日子那里面空得跟没有人气一样，每次放假回到那个屋子冷意就扑面而来。

霍闻牵她进了卧室让她在床尾凳上坐下，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双新的居家鞋，是很绵软的面料，浅粉色的，上面有一个小猫的卡通图案。

他又在她面前蹲下来，这次宋时予没让他动手，自己把鞋给换好了。

他们俩始终沉默，霍闻把她整个人老老实实塞到床上盖好被子坐着才又离开房间，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话语，看起来非常冷漠霸道，实际上在做着一些特别温和的事情。

宋时予在为霍闻用欠条要挟她的事情生气，她一路都在找时机出言挖苦他，可是走入这个房间的时候她那些已经想好的尖锐话语就都说不出口了。

她没办法去伤害一个悉心对待她的人，她没办法不对这一切动容。

她在这一刻共情了李兰茹当初的选择，不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解析她，而是设身处地地感受着人类的心脏为何而软，血液为何而热。

圆满是一个被人们永恒追求的主题，宋时予也不例外。

越是靠近这份圆满，她越是无所适从，她怕这一切终有一日会被自己亲手打破。

在应该沉溺还是应该远离之中，她的理智还是战胜了感性选择后者。

她转头看落地窗外，太阳高悬于空中，本该是每一天中最灿烂的时刻，她却没有被灿烂选择，只有持续腐败着，可是腐败的地方又那么不合时宜，在这个温馨的房间里，她是最格格不入的物件。

霍闻再次返回的时候宋时予依旧定定看着窗外不回头，餐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宋时予已经闻到了香气。

“吃点东西。”霍闻走到她床前坐下，床铺随他动作往下沉了一点，宋时予不为所动。

“瘦肉粥，放了虾。”

宋时予淡淡说：“我没胃口，闻见肉味就恶心，你不用管我。”

霍闻没说什么，他站起来走了出去，过了一阵后返回，携带来的食物香气换了一种。

“桃胶银耳羹。”

“我说了不想吃。”

于是霍闻又出去了，他第三次进来时无需介绍宋时予已经闻出了熟悉的香气。

他在床侧坐下来：“番茄鸡蛋面。”

宋时予皱起眉头：“我真的没有胃口……”

“那我再换一个。”

霍闻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宋时予感觉到他又要起身，终于放弃抵抗喊住他：“放在这里就行。”

“待会儿面就坨了，以后一日三餐都要准时吃。”

霍闻把面往她面前递了递，宋时予问他：“管得真宽，你能天天守着我的一日三餐吗？”

“明天开始我不在的时间会有一个阿姨和一个营养师在家。”

宋时予扯了扯嘴角，声音毫无温度：“你是打算找两个人监视我？”

“是照顾。”

霍闻用筷子挑了挑面条，香气一瞬间溢出更多，宋时予本想继续冷漠回绝，可惜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场面一时有些尴尬，霍闻趁机说：“看，你的胃已经在抗议了，跟谁过不去也不要跟自己过不去。”

宋时予只好接过面条开始小口吃，霍闻问：“味道还可以吗？像你教给我的那样吗？”

他总是时不时提一些他们之前的事情，宋时予的内心也会忍不住沉湎那个“之前”，可她不会表现出来。

她毫无感情地说：“非常一般。”

“看来上次宋老师的教学成果不怎么样，怪我悟性不够，你争取下次教会我。”

宋时予：“……”

霍闻这般软硬兼施的宋时予真的没辙了，她于是直接从根本上减少了和霍闻的交流，通俗来说就是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