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闻却突然笑了:“纠缠到没有结果不也是一种结果吗?”
宋时予几乎被他这句话镇住,久久不能开口。
她首次知晓原来霍闻的固执和自己也不相上下,但他总是轻而易举说着这么多诱惑人的话语,像梦境里蛊惑人心的海妖歌声,密密麻麻凿刻宋时予的心防。
这对于一个意志本就在底线上不停摇摆的人来说是一种致命的试探,宋时予已经疲惫透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霍闻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霍闻,我真的不明白你,是,你现在对我感兴趣,觉得有意思,新鲜感散去之前你可以乐在其中,照顾我就像过家家一样简单,你也可以轻松出口许诺长久和未来,毕竟诺言不需要花费任何代价,只是动动嘴就能说出一大堆,你可以说出来,也可以把它推翻……”
宋时予逼近半步,仰头看他的时候目光变得又黑又沉:“但是我提醒你,我会当真的——”
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拉得很长,像是亮起一盏提示“前方危险”的信号灯。
宋时予的心里痛苦和那种奇异的感受又开始交缠着涌动不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非常躁动,她继续说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你所见,我现在的状态就是这样的,好一阵坏一阵,反反复复,没有定数看不见尽头,你真的可以忍受吗?你真的有觉悟什么叫纠缠吗?”
“如果不能,就不要随便说出那些你无法做到的事情。”
霍闻只是问她:“你就那么确定我无法做到?”
“我不能确定。”宋时予说,“但至少我不相信。”
霍闻的眼轻轻狭起,宋时予又退开半步:“你是什么人?众星捧月的霍家大少爷,将来还会是位高权重的霍氏继承人,我又是什么人?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学生,你知道这两种人放在一起往往意味着什么吗?”
宋时予顿了片刻,迎着霍闻的目光轻飘飘地吐出四个字:“包养关系。”
霍闻又沉沉喊了一次:“宋时予。”
这次他往前一步直接把宋时予逼到了紧贴墙面,但和之前从夜店出来的时候霍闻将她缓慢逼至车身不一样,这次霍闻并不温和,宋时予也并不柔软,他们彼此直视,目光坚硬,互不让步,就这么无形较量。
“你把我们类比包养关系是在轻贱你自己。”
“是吗?”宋时予歪头笑起来,因为阴郁反而显出一种别样的美来,她偏过视线环绕这栋房子一周,缓缓启唇,“把我关在这么一个大房子里,悉心伺候着,你觉得不像吗?如果你也觉得这样是轻贱我?那就让我离开。”
霍闻的眉梢狠狠一跳,用尽理智沉住气:“你不用激我,林城或者这里,我给过你选择。”
宋时予看着他不说话,脸上笑意都没有了。
霍闻占据主导,冷冷说:“你知道什么叫包养关系吗?换种更易理解的说法叫钱色交易,你需要我的钱吗宋时予?既然你那么在意欠条的事情,今天我就清清楚楚和你说,从那五万开始就是我主动的,不需要你偿还,不需要什么代价,如果你硬要理解,就当是我上赶着施加给你的,你根本就不需要不是吗?那你在在意什么?”
宋时予表情微变,她的激将法被霍闻用一种更为偏激的方式尽数格挡了回来,他不惜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揽,把自己置于下风,把自己放在那个祈求者的位置,从而让宋时予安心。
他就像是拼命要扯着拢在宋时予身上的那片阴影往自己身上裹,在宋时予与漩涡中心抗衡的时候却一往无前向她那边靠近,他真的在和她沉溺。
“至于色。”霍闻说,“我也不需要。”
宋时予猝然抬眼,像是从这个平静的眼瞳里直接看进了那个她没有亲眼目睹的夜晚,霍闻是否是蜷在卫生间的一角抱着一种并不可能实现的想法自我纾解,他当时的眼中到底是失神多一些还是痛苦多一些?
每每宋时予问他,他总在说“我什么都不要”。
一个执着于将她放置在身边的人,一个执着于要和她纠缠不休的人,一个执着于要跟她一同沉入海底的人,他真的什么都不要吗?还是什么都不敢要?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珍视你,尊重你。”
“这就是我最难懂的地方,霍闻,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时予,你是不是总觉得自己在我眼中没有价值?”
宋时予否认:“那倒没有,但价值跟喜欢是两码事,你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其中不乏比我更优秀的,并且她们一定比我性格更好,你为什么偏偏要喜欢我?”
“那我今天明确告诉你,喜欢就是喜欢,不是你理解的什么感兴趣和新鲜感,因为你善良,因为你单纯,因为你独立,因为你坚强,因为你和她们都不一样。”
宋时予看着霍闻的眼神逐渐变化,随着他所罗列出来的这些“优点”,宋时予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霍闻大概把这种沉默理解成宋时予被他的话震慑了。
但宋时予的沉默其实是源于一种内心的荒凉,他所能说出的这一切都是李兰茹为她精心打造的硬壳,是宋时予被迫背负的包袱,是所有人对她的喜爱的根源,无论老师还是同学。
霍闻和他们还是一样的。
独立和坚强……宋时予心中在发笑,如果可以,谁愿意选择这种独立和坚强?
她本可以做一个家庭圆满性格纯粹的孩子,或许能像曲佳婧那般娇蛮任性,就算不能,她也曾有过机会不必背负这些她本人并不想要的“优点”。
这些种种都是她为了掩盖自己那些脆弱的部分,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套上的伪装。
大家都对这种伪装喜闻乐见,谁会喜欢那个真正的宋时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