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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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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费周章特意给我搭配的,评价一下吧,是你要的效果吗?”

宋时予脑瓜子嗡嗡想这何止是我要的效果啊……

她抬眼看霍闻,霍闻嘴角噙着不明显的笑意,眼波荡漾。

宋时予吞咽了一下口水:“还、还成……”

“还成?”

霍闻眼睛一狭,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后果就是那条带着霍闻的体温和香气的领带最后覆盖在了宋时予的眼睛上,被她的泪水染湿。

霍闻还要恶趣味地问她:“好看吗?”

宋时予的眼睛被遮住看不见,她抬起一只手捧住霍闻的侧脸,从他的额角抚摸到下颌,感受过他的眉骨、眼窝、鼻梁、嘴唇、下巴,红着鼻尖诚挚说:“好看,特别特别好看……”

这或许算是宋时予最接近于表白的一次,一句“好看”的背后,将她深不见底的爱意都埋葬了。

不够、不够、不够……

宋时予翻身起来将霍闻摁倒在床上,霍闻心底挺惊喜的,绽开了一个风流快意的笑,却看得宋时予连骨骼都开始疼起来。

她显得有些急躁,霍闻却很纵容,让她在自己身上也留下了一串紫红的印记,肩膀上的牙印深得快见血,霍闻一声不吭,任凭她发泄。

她此刻自私地想在他身上留下点什么印记,证明她曾活过、爱过、被爱过。

可人体表皮组织的愈合能力和新陈代谢像时间无情流逝一样令她绝望,她什么都留不下来,也不忍心真的留点什么。

品尝到口中淡淡的血腥味,她的思维飘向了更久远的方向,想到了比分离更让她心痛的,是遗忘。

她希望霍闻能将她遗忘,却也害怕霍闻真的把她遗忘。

此刻的他好看得太惊心动魄,仰躺着看她的眼神迷离又深邃,漂亮的身体曲线随动作收缩、舒展,口中不停喊她的名字,恳切如苦苦追寻的呼唤一般,让宋时予一瞬恍惚这声音好似来自遥远的时空。

泪水顷刻把他的面容揉成一滩模糊的残影,像在为她演示遗忘的过程,宋时予看不清他了,于是匍匐在他的身上咬着牙哭到发颤。

她感觉到有一双手在轻拍她的后背,温柔安抚着她,他们此刻肌肤无缝隙地相贴着,宋时予却再也感受不到一丁点的热度。

她其实已经趁着这几天去找过霍馨了,和她提出自己想离开。

距霍馨第一次提议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这期间宋时予和霍闻过着一种看似平淡安稳的生活,连霍馨都以为她的病已经好起来,一切恢复正常了,因此对她突然再次提起离开也十分不解。

她不知这种表面的平静都是宋时予为了离开所做的铺垫,所以问她:“可是现在的生活不是好好的吗?时予,你和小闻可以过上安乐的日子了,为什么还是要走呢?”

宋时予想说这种短暂的安乐并不是长久之计,可她没有再解释这么多,毕竟她只需要给霍馨一个潇洒的理由即可。

她极力扯出一丝笑,大概也是苦笑,字字句句说着违心的话:“霍馨姐,我要的不是这些,我知道你能懂我的感受,这个地方不属于我。”

这是霍馨无法反驳的理由,但她还是又问:“可是有什么事能比在自己爱人身边更幸福吗?”

宋时予的心跳有一拍滑了一下,她不敢看霍馨的眼睛,只说:“我不需要爱和不爱的,我只想要自由。”

霍馨是个女人,还是个细腻的女人,她可能早就看出了宋时予那份没开过口的感情,不过宋时予果断决绝地否定了,只要她想装的时候,就可以不留破绽。

霍馨那时从她眼神中看到的,只有一只飞鸟向往远方的孤傲,所以她信了。

“你想要去哪里呢?”

“瑞士。”

“之后的打算呢?”

“只要先落脚,我总能想到办法的。”

霍馨点点头:“我会帮你办好。”

关于这个打算宋时予只和孟晓竹提过一嘴,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可能做一只没有线的风筝实在太孤独了,但她最终也只是浅浅提了一下,甚至没有明确告诉她是瑞士。

这只风筝此刻还被霍闻攥在手里,风筝线已经深深勒进了他的血肉里,搓磨他的骨骼。

宋时予要亲手割断自己的线将自己放飞,她无法说痛,只能将压抑的嘶叫混在低吟和喘息之中脱口。

霍闻总讲她的声音好听得让人头皮发麻,引导她大声一点,再大声一点……他被点燃了,密密麻麻对她说爱。

宋时予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话。

然后捂住他的眼,不让他再看。

她痛得锥心蚀骨,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睡眠时间越发短,大部分时候彻夜睁着眼看着霍闻,反复记忆,她好像拥有了一种超能力——哪怕在黑暗中也能补全他安睡的面貌。

宋时予就这么静悄悄地听他的呼吸声,然后偷偷轻吻他,额头、鼻尖或柔软的唇。

她欠下太多东西还不上,对于切不断的亲缘她或许还有一种隐隐的期盼想如果有朝一日她能好起来,但对于霍闻……

她不愿给自己这种不着边际的期许,如果她是抱着一种有一日能与他重逢的心态离开,那只是一种虚假的离开,那并不能帮助她真正戒断掉这种上瘾一样的依赖,让她的心理独立起来。

她不能那么自私,想离开就离开,离开还要抱着拴住霍闻的想法期待什么共同的未来,即使有朝一日她真的能回来这里,他们也应该有着各自的生活,她给予自己和霍闻的自由都应该是完完整整的,他们不应该总被彼此牵绊着停滞不前。

分开之后他们都会有仅属于自己的未来,无论好的还是坏的,宋时予不想去描绘那张蓝图,在此刻她放开手,将一切交给时间。

6月28日,办完毕业典礼拿到证书后的三天,霍闻又要出差,宋时予那天给他做的早餐是蓝莓松饼,霍闻近期很喜欢吃,她将他送到门口,被他吻了吻额头,嘱咐他路上注意安全,目送接他的车子远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在半个小时后出门出发去机场。

她和霍闻是从两个不同的机场离开,连车子行驶的方向都是相反的。

宋时予没带什么行李,穿着一套常服,背着一个鼓鼓的书包,书包里装着所有证件,像是简单出一趟门而已。

她刚出门外面就下起了雨,潮湿闷热的雨丝浸透她的衬衫,黏在她的皮肤上,透着一股不好闻的味道。

跟一只碎了翅膀的蝴蝶标本一样,被嵌在玻璃框里时尚能定格在最后的美丽时刻,一旦离了那个玻璃框就迅速发霉腐烂,从内部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息。

宋时予疲软地靠在车窗,眼睁睁看着窗外飞速后移的景物,整个海市和她所熟悉的一切都在渐渐远离她,包括她爱的和爱她的,以及前面的二十一年人生。

她此时此刻反而没有流下一滴眼泪,或许眼泪都蒸发成了一场瓢泼大雨,将海市淋透彻了。

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雨飞机延误四十分钟,霍闻那边大概也要延误,宋时予很担心他中途会打家里的电话——因为她拔掉了电话卡所以家里不得不装了一个座机,如果她不接电话,她想霍闻大概率会直接把一切工作取消赶回家。

这四十分钟对宋时予来说是漫长的煎熬,好在直到登机,一切顺利。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后和霍馨打了一通电话,和她说谢谢,以及再见,听得出霍馨的心情很沉重,但依旧对她说:“时予,祝你自由,祝你健康,祝你拥有大好的明天。”

宋时予打完这通电话将电话卡直接取出掰断扔进了垃圾袋里,此时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她竟然忘了带那个平安符……

只两秒后宋时予就想算了,不带也好,显得她更加绝情,霍闻也少一点念想。

飞机起飞冲向云霄的一刻宋时予并感觉不到什么自由,强烈的推背感像是将她灵魂抽出,永远遗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一切结束了,没有想象中那种刻骨铭心或天崩地裂的实感,宋时予只是觉得有什么在从身体里源源不断往外流逝,直到空姐来询问她是否有恐飞症时她才发觉自己以为的平静其实是因为她的心被凝结了,实际上她的身体中每一个细胞和筋脉血管都在发出痛苦的叫嚣,但她却感受不到。

也不知道是出于何种自欺欺人的担忧,宋时予要求了不要直飞瑞士的航班,所以霍馨帮她安排的是到巴黎中转,真正抵达苏黎世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了。

宋时予僵直着身体跟着大批旅人一步一步踏上这片土地,周遭是各种混杂的语言,除了英语外还有人说德语,宋时予听不懂德语,但也能感受到他们心情喜悦。

跟她一块往外走的人有人是归家,有人是出游,只有她夹在中间是一个异类,宋时予走过仿佛没有尽头的廊桥,缓缓转头看外面,夜晚没有光亮和热度,会吞噬掉人的魂灵。

背井离乡的孤寂和剥离感情苦楚汇聚的疼痛在此时滞后地涌上来,只撑了几分钟不到她就已经在逐渐被瓦解,摇摇欲坠。

宋时予想,她走不出这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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