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这里宋时予恍惚了许久,那棵他们一起装饰过的圣诞树从那年之后就没有收进仓库,一直立在餐厅旁边的角落里,霍闻那个时候还和她说下一年换一棵更大的放在院子里,可是下一年她连哪天是圣诞,当时又是怎么浑浑噩噩度过的都不记得了。
霍闻先去看了一眼一楼的客卧,他久不居住这边,平时保洁的工作人员只会着重负责楼上的房间,这间专门给其他留宿的客人准备的房间里充斥着一股很明显的灰尘味道,不大扫除一番通上几天风也住不了人。
霍闻先和乔一道:“这个屋子太久不居住,估计有些地方都挺灰的,我待会联系人来打扫一下。”
霍闻能暂时给她提供这么个藏身之地乔一感谢还来不及,连连道:“霍总不用麻烦,我只是暂住两天,等我找到合适的短租房子就搬过去避一避,如果江舸不再纠缠我也可以回去了,他要是继续纠缠我就重新换个房子搬个家,总之这两天谢谢你。”
“别客气,你安心住就好。”霍闻又和宋时予说,“楼上吧。”
听着像个提议,实则是征求她的意见,宋时予也赞成:“就楼上吧,楼上宽敞。”
乔一将两人看来看去,心里疑惑这不是霍闻的房子吗?宋时予怎么还知道楼上宽不宽敞。
一路上了三楼,走到走廊最尽头那间房间,推开房门的一刻宋时予有些怔住了。
这个屋子里一切陈设照旧,跟她还在居住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整齐铺好的被褥,放在床尾的睡衣,散散担在贵妃榻上的小毯子,衣柜里她没带走的那些衣服挂得整整齐齐,甚至梳妆台上的东西摆放的位置都没有改换过,摆着束新换的千代兰,干净整洁,连空气都是清新的。
这一眼乍看进去好似中间六年时间都没有存在过,她只是出了趟远门又回到了这里而已。
霍闻给乔一介绍说:“这一间年前才打扫过,被褥都是新换的,可以直接居住,或者待会家政来了我叫他们再重新换一套,毕竟也放了几天。”
乔一往里走了一步,看清房内全貌后又即刻收回脚来,赶忙对霍闻说:“这看着平时好像有人住啊,霍总,我还是暂住楼下那个客房吧,不经同意进入他人房间也不太礼貌。”
宋时予轻咳了声,拉住挪着脚步就要往楼下去的乔一,用一种刻意伪装出的状似平常的语气说:“没事儿,霍总都发话了,你安心住吧。”
“这怎么行?这……”乔一瞥一眼床尾摆着的睡衣,小声和宋时予说,“一看这个房间就知道主人是个精致讲究的人,谁会愿意自己的房间被一个陌生人踏足?何况还是居住,太没礼数了,让人知道了会不舒服的。”
宋时予看了下霍闻,他嘴角一直憋着点笑,她终于无奈说:“……这是我的房间,你随意就好。”
乔一眼睛干巴巴眨两下,张着嘴看宋时予。
霍闻在这里乔一终归拘谨,他定了晚饭来,也没打算留下,就说还有工作要处理,宋时予把他送出院门,霍闻问:“今晚留在这边么?”
“嗯,我陪陪她。”
“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睡主卧,刚刚也让人换过床单被套了,都是新的。”
宋时予终于问他:“你一直都让人打扫着这边吗?”
“也不经常,家政那边半个月会来一次,不落灰就行,一般就是年前会进行大扫除,这次不是赶巧了。”
“你是……在等我回来?”
霍闻呼吸一沉,不知该作何回答。
一开始是的,他曾妄想过宋时予只是离开一段时间散散心,终有天会回来,所以从未动过她房间里的东西,直到这个念头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完全打碎。
前往纽约的前一天霍闻在这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还是打电话给了家政那边让他们照常打扫,特别是三楼客卧,要保持干净整洁,但不要动乱里面任何东西的位置。
这样做的原因很多,他好像是给远走的宋时予永远留着一个归处,可也太清楚这个想法的荒谬,毕竟连他也要走了,一个没有人烟的空宅子算什么归处?
况且宋时予不会知道,也没必要知道,霍闻再清楚不过她会回到这里的可能性渺茫,就连此刻也算不上真正的“回”,过去的篇章永远停留在过去,不会有圆满的结局。
所以固执保留着一切其实只有一个原因,他将自己的心寄存在了此处。
霍闻看向宋时予的眼睛,才发现了这双眼睛竟然不再空洞了,它正渐渐被什么填满。
“是这样想过。”霍闻停顿两秒,又说,“不过时予,你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无可奈何被困住的你了,你有了更多的选择,但如果你愿意的话,这里始终向你敞开。”
霍闻只要开始加前缀就意味着他在不自信,而且宋时予知道他不想把从前极力包装成一个痴情故事以此来感动她,无论年复一年给她准备礼物,还是小心保留着有关她的一切,抑或是他未说出口的更多。
宋时予从中读懂了霍闻其实也想要她一份无关感动的感情,是真正的喜欢。
不过他大概也只敢盼望一点点的喜欢,就算是心动也可以。
宋时予想告诉他:“笨蛋,其实我爱了你很久很久。”想到此处她又开始为自己的遗忘自责。
院外道路两旁的树被一阵风摇动,还未长新芽的干枯木枝互相刮擦出沙沙的响动,宋时予在这阵风里问他:“光是房子向我敞开有什么用?”
霍闻的脑子在这一刻是真的宕机了,宋时予将那阵风一道递进了他心灵深处的缝隙,将一颗干枯的小种子湿润,它有了要苏醒的迹象。
在时间混沌的六年里,霍闻第一次意识到这似是一场春风。
还没等他的思绪转过来一个紧急电话打了进来,公司还居然真的有工作急需他处理。
那句话就停留在风中,宋时予也没多加解释,语气一变说他:“看吧,下次编理由就不能用工作做幌子,说什么来什么。”
平时宋时予是不会多问的,但不多问是朋友的界限,她心中想了想,决定越过这个极限:“是什么事?难解决吗?”
霍闻暂且把春风收藏,正经回答:“也不是大事,凌越赞助的一场活动出了点问题,这会儿公关部都在加班。”
一提公关危机宋时予就紧张,语气严肃了些:“很严重吗?”
“还好。”霍闻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在担心什么,解释说,“影响范围不大。”
也是……总之不会像上次那样弄到上热搜的程度,宋时予催促他:“那你快去吧,这边不用挂心。”
“那我先走了,有任何事给我打电话。”
“好。”
宋时予一直送他上了车,霍闻降下车窗,像有话说,又没开口。
宋时予俯下身看他,主动对他讲:“开慢点,今天辛苦你陪我跑一趟,别忘了吃晚饭,忙完早点休息。”
见他懵到都不知该怎么转换表情宋时予心中柔软起来,又补充:“提前晚安。”
目送霍闻的车子离开后宋时予返回屋内,路过花房的时候脚步一顿,在里头看见了一株很熟悉的花,宋时予想起Charles和她说这叫什么“坎特伯雷之钟”,那时Charles还一脸坏笑要她自己回去查紫色的有什么特别,结果那天她光顾着庆功宴的聚会都把这事忘干净了。
这会儿一细思宋时予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迅速在手机上搜索“紫色的坎特伯雷之钟代表什么?”
搜索结果只有短短六个字——无法成全之爱。
那束包装简单的风铃草的主人终于被找到了,宋时予也在这瞬间失去对它的兴趣。
花是好花,但这什么狗屁花语?
她暗自决定一定要找一株花语名为“圆满之爱”的花放到这株风铃草旁边,跟它配个对,把那句花语也一并抵消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