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馨早早等在大门口迎她,宋时予把车停在外围的停车场,跟霍馨一道进了屋子里。
霍家今天热闹,宋时予打过招呼把带来的礼品都送了,洗洗手也跟荆霜茗一起学包汤圆,荆霜茗说:“你是客人,快去坐着休息吧。”
宋时予这算是头一次正式的登门拜访,怎么好意思大剌剌坐着让荆霜茗一个人操劳,而且坐着就要和霍平骁大眼瞪小眼,还是算了。
“没关系,我正好跟您学学怎么包汤圆,学到手艺下次想吃也可以自己做了不是?”
荆霜茗很是开心,一边包汤圆一边和宋时予聊天。
两人都是从事艺术行业的,虽然业务范围差着十万八千里,但也有许多共同话题。
宋时予在瑞士闲暇时间看过不少歌剧,和荆霜茗聊起来也不至于脑袋空空,而荆霜茗平日里也爱逛逛画展,在这方面的审美倒是和宋时予很投缘。
霍馨在楼上哄孩子睡午觉,过了一个小时左右牵着个胖嘟嘟的小朋友下了楼,小朋友还没完全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来到宋时予跟前。
霍馨说:“芃芃,叫人。”
宋时予本以为是阿姨之类,结果小朋友开口就喊:“舅妈——”声音又大又甜,甚至都盖过了门口开门的声响。
宋时予一愣,下意识看了看霍馨和荆霜茗,见两人都没什么明显反应,还被小孩逗得一乐,连远在客厅里的霍爷爷都被这声惹得哈哈笑起来,她总不好在这么欢乐的时候说我不是你舅妈吧?
再说了现在暂且不是,那以后也是的,就当小朋友提前改口了,宋时予还有些不太好意思了,柔声说:“你叫芃芃呀?好可爱。”
她本想伸手捏捏小朋友的肉脸,可惜手上沾着面粉,就此作罢。
小朋友抿着小嘴腼腆地笑,目光突然越过宋时予,望向她身后,乐呵呵地嘹亮一声:“舅舅!”
霍闻应了声:“唉。”
宋时予差点被空气呛到,这前一个舅妈后一个舅舅衔接得好不自然,宋时予都没敢回头看来人,低着头手忙脚乱的都没意识到自己往一个汤圆里塞了两坨馅。
荆霜茗低头一看笑得开怀:“不能塞这么多的,不然下锅就露馅儿了。”
宋时予的仓促被戳穿了,她想自己就快要露馅儿了……
她听见身后那个脚步走远了,片刻后又回来,高大的身影立在她的身侧,骨节分明的手伸向案板,拿了个面团起来,有样学样和她们一道包汤圆。
霍闻手大,汤圆面团在他手里显得非常迷你,不过他做起事来又很耐心细致,将馅料包进去后用虎口轻轻团着面皮慢慢收口将馅料包严实了,放进那一堆成品里,挤在宋时予刚刚包好的“露馅儿预备役”旁边。
宋时予沉默不下去了,呵呵笑了下说:“你回来了?”
霍闻有意为难她:“才发现?”
宋时予:“……”
荆霜茗和霍馨在一边看着,笑盈盈地互相对了个眼神,荆霜茗便发话说:“哎哟你们都挤在这里,太碍手碍脚了,小闻时予你俩上楼上玩儿去吧,我和馨馨在这里就行了。”
宋时予突然觉得好像小时候去朋友家做客,朋友妈妈说“你们去玩吧”一样的,可这话术好像不太适用于他俩,听上去还怪怪的。
霍闻看了下宋时予,征求她的意见:“去外面走走吗?”
时予点点头,赶紧答应。
花园里的布局和六年前有了些改变,唯独前厅花园中心那棵大树枝干愈发茁壮,这多半是霍闻的奶奶在世时就种下的,宋时予脑海里适时想起“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她突然问霍闻:“花园里有种红果金丝桃吗?”
霍闻摇摇头:“好像没有听说过。”
“我觉得你可以弄点到花房里去。”
“你喜欢?”
宋时予背着手俯身看旁边一株造型奇特的矮灌木,边说:“喜欢,寓意不错,长得也喜庆。”
霍闻请教:“什么寓意?”
宋时予卖了个关子:“自己查。”
霍闻便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打算待会儿进屋里去百度一下。
他再次充当起了讲解员,给宋时予介绍了一下花园里她没见过的那些,直到天色渐晚,宋时予的手机铃声响起来,走到一边的角落去接电话。
霍闻等待她的间隙顺便就百度了一下刚刚她说过的那个花卉,红果金丝桃,因其外观又称红豆或相思豆,寓意相思和圆满,另外还有一重寓意是富贵红火,因此常用作开业花篮。
霍闻的内心不可谓不动摇,宋时予这些天对他说过的话都很有深意,如果串联来看他会为那句“相思圆满”而心底发热,可偏偏它还有另一重理解,霍闻心底的热就像是及时踩了一脚急刹,也未能蔓延开来。
猜测让他焦灼,他头一次想要确定到底是相思圆满还是富贵红火?
他已经渐渐在接近那个最真实的答案,霍闻转头看向立在角落里讲电话的宋时予,脚步像是不受控制一样迈开、靠近。
“谢谢,这段时间你们的服务很到位,因为我即将要返回瑞士所以接下来不会再续住了,对,大概就是下周,嗯,好的……”
霍闻停在离她两步的距离之外,捏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感受着那股热又往回退却,压缩回到心底,汇聚一处的热量烫得他发疼,他只是一声不吭。
宋时予挂掉电话一转身就对上了霍闻,他表面依旧淡定,可惜呼吸的沉缓动作不能被掩藏,看她眼神也是,几乎算是凝视,眉宇间凝结着薄薄的冰霜。
“你……”
霍闻这次没让她先开口:“你要走了。”
他的声音也难得如此寒凉,纵使语速再和缓,语气再平稳,宋时予也能听出其他的情绪,
“嗯。”
“什么时候?”
“下周。”
霍闻点点头,没说什么,直接转身。
他也不是要走,只是无话可说,继续沉默着带她逛花园。
宋时予跟在他身边,能清楚看出他嘴角落下的弧度和平时有所不同。
湖风横扫过来,霍闻想这并不是什么春风,寒冬没有过去,第一场春雨没来,树木没有长新芽,他心底的那颗种子也被再次冻结在了一场虚假的倒春寒之中。
宋时予叫他:“霍闻。”
霍闻没回她,就沉了下肩。
宋时予很有耐心,又喊一声,霍闻到底没办法对她无视,他停下脚步转身。
宋时予对他说:“抱歉啊,我不是瞒你,因为手上工作才完成我也是昨天才确定下来回瑞士的时间,本打算今晚和你说来着。”
“昨天或者今晚有什么区别吗?”
她被问得一愣,只余眼睛眨了下。
“总之都是要走,你告诉我不告诉我好像也没有区别。”霍闻虽是淡淡地说话,但每个字里都像是夹着一片被压缩得更浓重的情绪碎片,“宋时予,为什么每一次都要这样?”
霍闻的表情和语气让宋时予有些难过,但她对霍闻这突如其来的情绪不明所以也是真的。
“哪样……”
“给我希望,又把希望亲手抽走。”
宋时予张张口,说不出话了。
很多想法和话语在霍闻心中憋了太久,他以前只会在深夜里一次次叩问自己,毕竟他没想过会有机会从宋时予那里求得一个答案,那些本该烂在心中的所有倒在今晚被催生出了开口的冲动。
“每每我以为……无论是约好的露营和图书馆,或者后来的更多,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在期盼,期盼到后来一次又一次落空了,落空得我都习惯了。”
“六年前你悉心编造了那么一场温和的假象,我真的已经相信了,后来才知道那半年的所有,你的柔和、笑容、有求必应……原来只是为了离开铺垫,为了放松我的警惕,然后在某一天就悄无声息地消失。”
“我明白。”霍闻垂下头,“一切怪我,是我一意孤行地把我的想法强加给你……”
“可是现在又是为什么呢?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理智上讲我知道你总有天要回去,可是在那之前……你说的那些话,我也会当真的。”
跟宋时予那年威胁性的语气不同,霍闻这句“我也会当真”更像某种委屈的倾诉,语气直戳宋时予的心窝。
“时予,我曾经想过,无论林城和海市,就算是身处大洋彼岸的分公司,距离不是问题,只要能见你,就是横亘着以光年为单位的距离我也不畏惧。”
“可你需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