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不一样，霍闻知道许多事情都是在宋时予遭遇重大变故后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是他第一次真实体会到这种变化给宋时予带来了怎样痛苦的凿刻。

在15岁之前宋时予和万千女孩一样，喜欢漂亮的小东西，收集各式各样的文具，中性笔笔帽上还坠着卡通的小挂件，彩色的发卡、精致的手绳、封面精美的密码锁日记本……

也曾有那么一段时期，宋时予爱美也热衷生活，心怀着少女纯真美好的心思，对未来和远方充满着绚丽的遐想。

但太短暂了，霍闻没机会见过。

他拿起那个小小的水晶球，水晶球里有个漂亮的小公主，他用手指去拨底部的开关，电池应该早耗尽了，水晶球毫无动静，小公主静止在里面，豆豆眼和弧线组成的笑脸看上去呆呆的。

宋时予没注意他的动静，蹲在地上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素描本。

自从抱着这个本子宋时予的表情就有了点细微变化，霍闻一瞬间就知道了它的来历。

“还好没发霉也没泛黄。”

宋时予用手拂了拂封面，放在柜子里不会落灰，可她还是这样做了。

她小心捧着本子坐到床铺的一角，霍闻挨着她身边坐着，看她沉了沉肩，翻开封皮。

【赠宋时予：

你是时间给予爸爸妈妈的珍贵宝物，

愿我的时予幸福无忧。】

听闻数次，真正看到实物还是第一次，这行字笔锋浑厚高古，是一位父亲在世上最后的时间里，为自己的女儿送出的最后的祝愿。

可惜这美好祝愿并未实现，某种意义上来说反而成为了宋时予很长一段时间挥之不去的噩梦。

除此之外，文字上还凝着些已经干涸的水渍，一滴一滴像枯荷一样，将几个字的墨迹都晕开毛边。

霍闻看宋时予，她低垂着头，没太多明显的情绪，也不再会为了这句话流出眼泪来，霍闻还是抬手去握了握她的指节。

宋时予笑了下：“没事。”

她倒不是为了追忆什么，这个本子也从来没用过，没什么好翻看的，她只是想起来要找那只被遗落的蝴蝶标本。

纸页一张张翻过去，在翻到第五页时宋时予终于见到了那只断翅蝴蝶，这只蝴蝶的状态比她想象得好很多，没有腐坏，和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大差不差，也算是另一重意义的完整了。

但在隔着那么多光阴之后，虽然知晓记忆会被改变，宋时予却发现了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情况——这只蝴蝶原来并不是蓝紫色的，只是极其普通常见的灰褐色。

画面静止了一段时间，连霍闻都是，可他什么都没说。

宋时予深沉呼吸着，意识到或许她的记忆从很早以前就出现了偏差的征兆，她只是今天才发现这个事实。

“原来是这样的。”宋时予弯弯唇，“过了太久，记错了。”

霍闻平静接话：“很正常。”

晚上邓叔做了一桌好菜给他们践行，宋时予有些心不在焉，话也不如往常多，第二天邓叔专门开车把两人送到机场，代李兰茹为他们送别。

上了飞机后宋时予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霍闻往常出行偏向于靠窗，这次特意买了头等舱最中间的两个位置。

这段时间宋时予虽然看起来每天都很有活力，其实她已经挺累了，上了飞机一戴眼罩直接就睡了。

昨天后来的时间她都还在操心李兰茹后续康养的事，把康复医院联系好，霍闻帮她在医院办手续，宋时予腾出时间，又马不停蹄忙着去联系了一个临时的住家护工。

这几天霍闻也跟着宋时予去了一次新房子的工地，李兰茹现在没办法时常来盯进度，霍闻于是又叫于小磊联系了一个靠谱的人帮宋时予把着关，昨晚去房子里又验收了一下进度，把这些繁杂琐事都安排好了，今天才算放心离开。

因为忙着这些事，宋时予反常的低沉也没有持续太久，霍闻不知她心里都想过些什么，可她能自己消化自我调节，霍闻便尊重她保留自己隐私的权利，不追问，也不讨论，将那只蝴蝶的事情自然翻篇。

刚起飞的时候机舱内声音杂乱，宋时予于是掏出耳机塞着听白噪音，等飞行平稳后霍闻看宋时予歪着脑袋也睡熟了，老这么塞着耳机不太好，霍闻帮她摘了，在她包里找出充电仓把耳机收好又放回去。

放好东西刚要抽手他又突然碰到了个什么东西，心念一晃捏着那东西的小角抽出，果然一眼就看到了粉红的包装壳，他也没说什么，又把小盒子重新放了回去，还替宋时予把包包的拉链拉好。

接霍闻的车早在停车场等着，开车的不是于小磊而是另一位司机，于小磊则坐在副驾捧着平板给霍闻汇报工作。

宋时予听说前天于小磊还亲自去了趟益市，估计是有点眉目了。

“霍总，我找到了那位出事工人的家属，他的直系亲属都在外地联系不上，但他家里有个堂兄告诉我当时有人给了他家人一笔钱要求他们主动提出不追责，现在我们还在尝试联系他的直系亲属了解具体情况。”

霍闻手里的文件夹是于小磊搜集到的关于那名工人的资料，李建刚，31岁，邻省某县某村人，未婚未育，家里有一个卧病在床的老母亲和两个哥哥，兄弟三人均在外务工。

他安静翻阅过去，开口：“既然已经拿到了一笔封口费，即使联系上他们也未必会愿意说实话。”

毕竟对于这样困难的家庭来说那笔封口费的价值很可能比一个儿子更大，再者那笔钱应该不是小数目，很可能比走正常赔偿程序拿到的高多了。

霍闻又问：“那个工人有没有所谓导致作业期间眩晕失足的基础病？”

于小磊解释：“我查过他的既往病史，除了腰椎间盘突出以外没有什么心脑血管方面的疾病。”

“其他呢？关于坠楼的真实原因。”

“还在查，现在有些眉目，很可能和工地建材有关。”

“那个刘主管呢？已经回到益市了吗？”

“我到的时候听说他又被外派了。”

“一个安全主管天天外派？”霍闻淡淡哼笑一下。

霍闻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宋时予接了话提醒于小磊：“他早就在担心事情败露，很可能寻找时机跑路，毕竟他后头那个人能出得起一个工人家属的封口费，也缺不了他这一份，他一定知道最关键的事情，于助理还要多多留意。”

于小磊点头：“好的。”

霍闻没再多问什么，就说了句：“抓紧。”

于小磊又给霍闻一一汇报了这段时间他不在公司所需处理的问题，宋时予则坐在他身侧专心搜索关于丛妙觉的信息，乔一帮她和丛妙觉经纪人约了明早见面，宋时予于是提前了解一下这位艺人的个性和一贯的风格。

过了阵霍闻问她：“去我那里吗？”

“嗯？”宋时予抽空看他一眼，反应了一下这句话，“你说吃饭？”

“我是说这段时间住我那里吗？”

他俩又没确定关系，顶多算是暧昧阶段，同居不合适，宋时予笑着回绝：“还是算了，我已经在之前那家酒店续住了。”

霍闻顿时有点失望：“好吧。”

他一转眼就见着于小磊左右飘忽的眼神，一跟他对视于小磊迅速正经起来：“午餐我来安排。”

宋时予晚上回到酒店还补了一下丛妙觉的电视剧，虽然丛妙觉出道走的是邻家女孩的路线，但她的长相比起可爱来说其实更偏向于有些古典气质的清纯，更像是青春故事里那种长发飘飘抱着书本从教室门口路过后留下一路淡淡清香的女孩。

实际上就外貌而言她也可以走小白花路线，但在小白花行列里她又缺少了一份清冷感，所以她的经纪公司给她的这个路线定位确实是挺独树一帜的，还能将她外貌和演技上的特点发挥最大化，在大众对可爱甜美型的邻家女孩审美疲劳的当下丛妙觉就像一阵凉爽清风横空出世。

宋时予端着平板坐到床头就对丛妙觉的第一印象先画了一版设计稿，电视机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宋时予又起身去包里拿耳机，翻找的时候不小心掏出了那个粉色盒子，才想起昨天从垃圾桶里把东西捞出来后她就胡乱先塞进包里，准备有机会出门的时候再扔掉，结果把这事直接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还背着这个包去了好多地方，包括康复医院和新房工地……还好没有在拿东西的时候又手一滑把这个小盒子掏出来。

一秒钟后宋时予突然凝滞了下，脑海里闪过什么……她今早上飞机的时候是戴着耳机的，但下飞机的时候耳机并没有在耳朵上，她那会儿没意识到什么不对，此刻迅速找出充电仓打开一看两只耳机都好好地躺在里面，这说明了什么……

救命……

宋时予抓狂地咬了下嘴唇，满脑子猜测霍闻到底有没有发现这个盒子在她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