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在霍家,宋时予也不好像平时一样一觉睡到九点,七点的时候就起床了,正好遇上出门晨跑的霍闻,两人在房门口对视两秒,霍闻问:“昨晚没睡好?”
“挺好的。”
“那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宋时予转头四处看看,就说:“天高气爽,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霍闻了然点点头,问她:“一起去晨跑吗?”
宋时予平时常在健身房运动,倒是很少会出门晨跑,自从住到霍闻那里后她都疏于锻炼太久了。
在外面跑步和在跑步机上是两种感受,能呼吸到新鲜空气,再欣赏一番早晨的美景,舒适度和趣味性都大大提升。
宋时予跟着霍闻环湖了一圈,跑下来正好三公里多些,和她平时的运动量差不多,但应该远不及霍闻的运动量。
宋时予掐着腰慢慢走,平复着呼吸。
之前霍闻挺担心宋时予的身体,但无论爆发性的短跑还是耐力跑看下来宋时予的身体素质都要比他预想的好不少,他也算放心了些。
回到屋里吃早餐的时候满满都已经神气地趴在霍平骁身上和人一起看晨间新闻了,霍平骁见到霍闻回来还说他:“你出去也不把狗放出来,它急得挠门。”
霍闻出去那会儿满满都还睡得四仰八叉的,谁知道今天小狗也和宋时予一样起这么早。
“回来啦?快来吃早餐。”荆霜茗的声音从餐厅传出。
霍家早餐比他们俩自己在家做的丰盛多了,小竹篮子里装着的面包就有好几种,中餐西餐各种口味都囊括了。
宋时予组装了个三明治,荆霜茗还学习了下她吃法打算改天就试试。
霍平骁照例看完晨间新闻,又带着满满出去遛了,荆霜茗笑不停,和他俩说:“早上狗粮都是他喂的,还在网上查半天。”
宋时予挺意外的,没想到霍平骁这么喜欢小狗,实在是有点刷新了她对霍平骁的认知。
霍闻说:“我爸要是喜欢,改天我再去找一只来送给他。”
“你爸哪里是喜欢小狗啊?”荆霜茗揭穿霍平骁的内心想法,“他是到了年纪了,想过过带小孩的瘾了,你俩什么时候有了孩子就给你爸带得了,他乐得很。”
餐厅里安静几秒,宋时予还没想好该怎样开口,霍闻看了她一眼,先接了话:“聊这些太早了,我经常带满满来给他玩。”
宋时予莫名松口气。
荆霜茗平时倒也不太催这些,只是提起来就忍不住多说了一嘴:“你别一味嫌早,也要问问时予的意思啊,要办婚礼,之前还得准备订婚宴呢,算日子啊,挑场地啊,各种事情繁琐着呢,要早早准备的,我和你爸还要亲自去云城和时予的家人见面的。”
“我知道了妈,我和时予有自己的计划和节奏,有这些考虑的话肯定也会提前安排好和你们商量。”
“你这孩子。”荆霜茗责备地看他一眼,转而和宋时予说,“时予,你别管他,男人粗心,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就直接和我们讲,你是心细的孩子,考虑比他周到。”
宋时予有些尴尬地瞟了眼霍闻的方向:“好的伯母。”
霍闻和宋时予吃了午饭就带着满满回家了,自从早上荆霜茗一通话后宋时予就有点沉默,其实这种沉默是从昨晚看录像带的时候就已经初现端倪,只是今天更甚。
副驾很安静,宋时予抱着满满,也不像平时那样会和小狗趴在窗户上看外面,满满用头蹭她的手一下她就摸摸狗头,摸着摸着又静止了,小狗不满地呜呜叫。
霍闻唤她:“时予。”
“嗯?”
宋时予的语气也挺淡的,有气无力的感觉。
“我妈早上说那些你别放在心里,她也不是刻意要催,这个年纪的人爱操心一些,你别有负担。”
宋时予没有很快接话,她还是沉默地直视着前方,过了许久,可能半分钟之久后,出声问霍闻:“在你的人生规划里有譬如什么年龄段要结婚、什么年龄段要生子这样的打算吗?”
“没有,没考虑过。”
不知道宋时予有没有相信他的这句“没考虑过”,她只是说:“但你的父母家人总要考虑的,天下应该没有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家庭圆满、子孙满堂。”
霍闻想到和曲佳婧的婚约,解释:“之前的种种更多是因为和曲家的关系,即使……你没有回来,我也没打算完成这个婚约,解除是迟早的事情,只是情况复杂。”
霍闻看了眼宋时予,她还是很安静,但至少垂下了眼。
“除却这一层考量,关于家庭圆满和子孙满堂的问题,之前我不考虑,可能他们一开始无法接受,但我总会慢慢和他们讲清楚,这些只是关乎我的人生,现在也只是关乎我们两的人生。”
霍闻停顿了很长时间等着宋时予的反应,宋时予过了阵说:“你先开车,别分心,回家再说。”
“回家”两个字多少让霍闻安心些。
宋时予听见他说:“好。”
不是那么果断的回答,一个字咽下了更多的话。
到家后霍闻第一时间就拉着宋时予走到冷餐岛台,拉开了一把椅子让宋时予坐,自己去到了两杯水,走到宋时予对面的位置坐下。
“聊聊。”霍闻把宋时予的水杯摆到她面前,他俩用的是一套,霍闻的带着点灰色,宋时予的带着点蓝色,“时予,你有什么想法都要和我说,你知道我理解能力不太好,所以你要直接告诉我。”
宋时予抬眼看他,笑了,就是笑得不怎么开朗。
她现在的状态有一丝从前的影子,即使没那么明显的表现,也不是从任何外部可察的细节中看出来的,霍闻仅仅就是感受到了,便无法遏制地紧张起来。
宋时予端起杯子喝了水,在脑海里组织语言,开口:“昨晚你问我为什么有些难过,不全然因为感触,还有一个原因是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霍闻“嗯”了声,认真地像在进行一次业务洽谈。
他缓过些紧张的感觉,还好宋时予没打算沉默,她也是很认真地和他讲自己的想法。
宋时予看他两秒,语气缓和些:“你也别这么严肃,聊天而已。”
霍闻努力笑一下:“好的。”
宋时予继续说:“你出生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被爱着,被期待,来到这个世界上就被很多祝福迎接,当然不仅如此,你的身上还带着很多的寄望,这种寄望和我妈对我的那种寄望不一样,我妈是严格些,但说到底她对我的寄望也只能算是美好愿景的一种,毕竟我到底是能像她所期盼的那样进入顶尖学府和名企,还是像后来那样平平稳稳读完大学回家延续我爸的道路,再或者现在这样,做一个设计师,其实都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宋时予又喝了一口水:“但因为你生来姓霍,这种寄望从一开始就是你的责任……你能懂我的意思吧?昨天看那盘录像带,从你还不谙世事开始就被簇拥环绕,因为你是霍氏的未来,你说家庭圆满、子孙满堂只是你的人生,可你还要考虑到你的家族不是?伯父伯母对你的期望不仅仅是普通父母对孩子的期望,其中还有对霍氏未来的期望。”
霍闻迅速懂了:“你是想说我需要延续霍氏对吗?”
宋时予点点头。
霍闻说:“在你回来之前我确实是不考虑这一切的,如果你说的霍氏是霍氏集团,它已经上市,规模不是传统家族企业,真正姓霍的人在其中占比也不大,有能力的人才能做霍氏的掌舵人,否则我现在也不会还面临着诸多阻力。”
是这个道理,宋时予认同。
“而且我也并不觉得霍氏集团就要一直掌握在姓霍的人手中,只是因为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为接班做准备而已,假如我资质平平毫无才干,我想我爸也不会糊涂到要把这么重的责任架到一个庸才身上,这也是他要一直鞭策我的原因,创建霍氏就好比造了一艘巨轮,霍家是霍氏的起始,但霍氏并不是绑在霍家身上的,巨轮要往前航行,也不是驮着霍家航行。”
“给你讲个故事吧,在上世纪初霍家其实是纺织业起家,我太爷爷算是真正的书生少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读了半生的书,留洋回来就遇着战争年代家道中落,不得已才从了军,因为性格温吞几次差点没能从战场回来。”
“而我爷爷从出生就在军营,性格刚烈多了,打枪放炮都是好手,本来他的世界里只有跟军营有关的一切,也是35岁转业后因着一系列的因缘机遇才带着霍家东山再起。”
“时予,我讲这些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没有一脉相承的因果,硬要说’霍氏‘二字,其实在战争年代也差点断了,霍氏集团是我爷爷一手创立的不错,从他到我爸再到我,我们为霍氏付出努力,也只是作为一个推动巨轮运行的引擎,一艘巨轮的航行不单靠引擎,引擎也会更新换代,但不妨碍巨轮继续驶向它该驶向的前方,霍氏会一直运行下去,不是靠着霍家的经久不衰,而是靠着有能力的人把薪火传递下去。”
“往小了说,霍家还拿着霍氏的股份,只要这艘巨轮一直航行,无论霍家掌不掌舵,代代积攒的财富也足够了,我付出多少就获取多少,下一棒也会交给我认为有能力的人,并不一定要姓霍,我不想把我的私事过多和霍氏扯上关联,我们把自己的生活过好了,后辈有后辈的路要走,不需要我们操心。”
没想到霍闻在这方面的想法倒是挺超前的,宋时予又点了点头。
霍闻又一次解释:“我妈今天说的话也没有其他意思,你见过芃芃的,我爸妈并没有那种家孙外孙的观念,他们都很疼爱芃芃,甚至超越芃芃的爷爷奶奶,我姐常回海市也是因为在新加坡的生活不如意。”
能看得出来,回来第一次见霍馨她就觉得霍馨疲惫了很多,这段婚姻没有给她带来幸福,宋时予无声叹了下。
“我明白了,这是其一。”
霍闻语气未放松:“还有其二?”
“你说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考虑这一切……”宋时予问,“那现在呢?”
比起那些什么大家族的继承问题,霍闻的想法更让宋时予在意。
“我……”霍闻看宋时予。
“霍闻,你的内心里是怎么想的呢?你……”宋时予凝着眉目停顿了下,“你想要孩子吗?”
确定了关系后,就像荆霜茗说的,各种事情繁琐,都得早做计划。
之前宋时予没想这么多,可如今他俩早已不是二十出头还可以慢慢折腾的年龄,荆霜茗今天提到的这些是他们不得不直面也不得不考虑的现实。
宋时予说:“上次在医院因Mojo引发的误会,我觉得你大概是喜欢……也是想要孩子的,对吗?”
霍闻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对也不对,如果不论其他,只论他本人,那谈不上喜欢和想要孩子,毕竟他之前确实没想过,也曾经对霍馨说会把芃芃视如己出。
那天的情况下是因误会宋时予一个人在国外带着一个六岁的孩子,所以着急。
他喜欢吗?
喜欢的,因为宋时予,所以会喜欢那个“孩子”,毕竟在某一刻滋生出来的细微喜悦即使细微也是真实存在,这不可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