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纱窗帘在夜风中微微浮动,透进来的月光被温柔覆上了一层流水般的朦胧。
月见里千鸟斜斜的坐在飘窗上,顺着窗子打开的缝隙望着外面。
远处的树影在夜色中轻轻摇曳,没有车辆和人声的喧嚣,唯有虫鸣与风拂过叶梢的沙沙声交织。
琴酒坐在距离她两米远的沙发上,安静的擦拭着枪支。
金属零件在昏暗中泛着冷光,明明是每一天都在重复的行为,他的动作仍然缓慢而专注。
屋子里静悄悄的。
这对他们两个来说是不常见的。
不对,是对于这几年的两人来说。
琴酒自己的话,这样的安静他早已习以为常,黑暗是最好的掩体,而静谧才能让每一丝风吹草动及时的被捕捉。
但自从月见里千鸟发现了他颇为不凡的忍耐力之后,只要她在的地方,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声响。
她是个不怎么静的下来的性格。
在厨房倒腾买来的食材,明明做出来的东西难吃得要命还是乐此不疲;在客厅翻来覆去地换台,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把沙发上的垫子搬到地上,在上面跳来跳去的不安分,还美其名曰锻炼等等。
看来,今晚那个男人给她的冲击还不小呢。
是还留有感情?
琴酒默默的回忆了一下当初对她的调查报告。
是的,就算亲眼所言,就算她人就在身边,琴酒也更愿意相信白纸黑字写出来的内容。
人是会骗人的,语言和情绪很多时候也会传达出偏颇甚至错误的信息,但资料不会。
人的半生甚至一生经历落到纸面上只不过是寥寥几笔,却是比任何情感都更为客观的存在。
“父亲离家,被母亲独自抚养,因贫穷搬离东京,大学时母亲被杀,毕业后就读警校被退学,加入组织。”
短短的几行字,概括了她的前半生。
明明经受了痛苦,见过了垃圾一样的人们,却还是选择了上警校,来做卧底这条路吗?
还真是励志呢。
琴酒不无冷漠的想着,如果让他来形容,他更喜欢‘挣扎’这个词。
一只被强行按进泥沼的飞鸟,在窒息前的无数次煽动翅膀的徒劳。
选择警校,选择卧底,在琴酒看来,与其说是追寻什么可笑的光明和正义,不如说是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和不甘心——不甘于像母亲那样无声无息的被世界碾碎,不甘于承认自己被抛弃的命运。
她在用另一种方式,向施加给她苦难的这个世界,包括那个苦难的来源,进行着笨拙而又激烈的反抗。
所以,她对那个能被称之为父亲,又是苦难源头的男人,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琴酒的目光从手中冰冷的枪支上抬起,落在窗边那道斜影上,月光流淌过她的轮廓,无端让他想起第一次击穿靶心时,在他手下微微震颤的标靶。
一种近乎于颤栗、冰冷的兴趣在他的胸腔内悄然滋长。
这样的人他见过太多了,进入组织的,谁不是被挣扎中求生,最终却都沦为腐烂在黑暗里的枯骨。
但她傍晚在神社中的拒绝,此刻的沉默,都在清晰的诉说着她的不同。
那些潜藏在尼格罗尼的躯壳下面,属于月见里千鸟的、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光,正一寸寸灼痛他的神经。
真是碍眼,又真是明亮。
真是明亮,又真是碍眼。
乘风破浪的鸟儿吗……
她对父亲的怨恨,会随着这几句解释而消融,还是会被重新点燃呢?
琴酒缓慢的将擦拭干净的枪管组件,一个个精准的拼装回去。
金属咔哒的咬合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
他希望她亲手杀了那个男人。
琴酒把□□放在手边,又一次偏头看向她。
期待,像冰冷的毒藤在心间蔓延。
他期待看到她那些挣扎被冷漠取代。
他期待她眼中那点火光被仇恨彻底吞噬,化作与他同质的虚无。
他期待着,能亲手为她递上枪,然后,在一旁欣赏她完成这场足够精彩的‘毕业典礼’。
琴酒有些愉悦的勾起唇角,指腹缓缓抚过枪管冰冷的纹路。
到那个时候,她才会真正成为尼格罗尼,在灵魂上铭刻上属于他的烙印,道路将彻底与他重叠。
他将完全的拥有她,不是作为教导者,不是作为代号成员,而是……同行者,同类。
月亮逐渐倾斜,她始终背对着他,发梢在月光下泛着光泽,而影子却被月色拉长,缓缓靠近了他的脚边。
月亮好亮。
隔壁房间的伏特加翻了个身,把脑袋蒙进了被子里。
在接近村落的一户人家中,秒针的走动声与远处海浪拍岸的节奏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