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暝又死了，眼睁睁、明晃晃，又是在他面前。

唯一不一样的是，曾经在青天悬镜台，殷无暝得以保有全尸受万人唾骂，而这一次却是粉身碎骨、彻彻底底。

晏笙呆愣着去看那人最后元神离去时，回头向他望来轻轻的一眼。

是在不舍吗？可若是舍不得，为什么还要走？

所以不是舍不得吧，只是有着些微的牵挂和担忧罢了，但在离开这件事上，他是随时都可以割舍的那一个吧？

可既然那么想走，为什么还要回来？既然是那么想去的地方，为什么要离开那里？

难道是在那边也过得不好吗？

是不是那里也有人欺负你？

在记忆里，晏笙感觉到眼睛发胀、发疼，他想哭，可在记忆里他只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

一块石头怎么可能掉眼泪呢？

于是只能这么眼睁睁看着人消失不见，往后日月轮转，再没那个少年把他带在身边整天唠叨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又有一天，地脉护心阵外来了好多人。

“我们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殷公子为了护那补天石竟真用自己替了！”

还有人痛哭流涕：“这些恶祟从外头杀进来，我们根本没有招架之力，他如今替我们补了天便是阻止那些东西继续涌入此间，只可惜如此天骄，竟就这么没了！”

更有人一身傲气：“他本不是此世中人更不是我们之中的一员，他尚且能做到如此，我们又有什么不能的！”

“是啊，我们有什么不能的呢？此世天地生我养我，如今外敌来袭残害生灵、地脉，我们修得一身能耐，难道不应该由我们来顶住吗！”

众人一呼百应，刀枪剑戟彼此拼撞就要离开不周山而去。

直到最后，晏笙终于听见不和谐的声音：“那里头的补天石该怎么办？不是说神谕有言，不周山地脉灵石有补天之能？”

“神谕？管它作甚，我等既已承了殷公子的情，就该给他想要的清净！他要护的无论是人还是石，我们都不能再逼他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快走吧，上头已经开打了！”

又等了许久，不周山的一切都回归平静，可时间却并不在向前走，相反的，他肉眼可见周遭的一切都在迅速倒退。

看来这是记忆里的他在回忆更久远的事。

直到他又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周山。

天狐，夷周。

而站在天狐身边的，应当就是那位前来与之谈判的神君。

谈判的内容便是应龙长生的归处。

夷周抱着手臂，对神君报以平静的视线：“神魔双生共存，神族之死必有魔族一死，此乃世间平衡之法。”

那位神君并不否认：“是。”

夷周红了眼，咬着唇偏头不语，好一会儿才垂首沉声道：“我不是和他命定共存的那一个。”

神君再度颔首：“是。”

夷周：“可他是被外头那些东西侵蚀，这才酿下大错。杀人不是他的本意，难道在神界就真的唯有死罪这一条路可选？”

神君：“…是。”

说到这里，神君哀叹一声：“夷周，你是魔尊麾下第一大将，此间之外三千世界，窃运人已经开始掠夺他世气运，你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只是想来赴我的约，”夷周摇着头，重新坐回了湖心岛上的天狐莲台，“他无辜，那个与他对应的魔也无辜。”

天狐怅然一叹，昂首望着在空中盘着的巨龙。

“世人总说，这天地间万物有灵，各人有各人的宿命。而这些[命]皆由天定，再经传说中的[神]将其编织、缠绕，汇入天命之中，形成世间的因果。”

这其实一点不假。

夷周苦笑着看向他：“神君，你能替我更改的吧，让我成为与他命中对应的那一个，让我来杀他。”

神君平静地看着夷周：“你会死。”

夷周：“魔族中人皆是我的同僚，让我看着别人因我之祸死在长生的命运里，不如换我自己来。”

晏笙终于明白，当初天狐与神的交易到底是什么。

当初他们都以为，天狐在幻境中化为镇界石像只是想多陪应龙一段时间。

可他却不明白，天狐和应龙在阵中明明谁也不清醒，这样的陪伴究竟有何意义？

原来，这三千世界中，他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刚诞生不久，故而灵气充沛、机遇遍地都是，而其他的世界因为生灵的不断索取，有的已经开始衰败、枯竭。

所谓的恶祟，便是其中一个世界的生灵，他们打碎了原来的世界来到此世掠夺生机，由此便被称之为：窃运人。

如今神魔两族即将离开此世前往修复三千世界因他们而生的动乱。天狐本是要跟随魔尊出征的大将，如今却愿用自己换来能和应龙一起死去的资格。

一是为了知己的情义，二是甘愿成为神魔两族留给这个世界的后手。

而夷康之所以说天狐在不周山，一直等的都是自己，想来是因为：

天狐沉睡后传承被殷无暝送入当时还是地脉灵石的他体内，他自此成为补天石，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位神君的瞻测之内。

只是后来阴差阳错，殷无暝替他补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