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拥有过目不忘之能，哪怕历经数世轮回，为何却独独对今生第一眼便觉惊艳之人毫无印象？

这个问题，殷无暝不止一次提起过，出云也不止一次听他说起过。

出云也反复追溯过所有记忆，答案却始终如一：没有见过。

然而出云并不怀疑晏笙所言，因为它觉得晏笙没必要撒谎，无需撒谎，况且回溯当初，晏笙在不灭天初遇殷无暝时的反应确实异于寻常。

毕竟，晏笙本非热心肠之人。即便真有人酩酊坠崖死在眼前，他也绝不可能如那日般，毫不犹豫纵身跃下深渊。

它陷入思考：“在主人与我的记忆里，您与他此生应是初见才对……这究竟是何处出了差错？”

晏笙亦不疑己身记忆。如今他已能解开所有隐咒，若有谬误，他哪能发现不了?

此刻，二人便如账目对不上的掌柜与伙计，相对茫然，难解其结。

可细细思量片刻，晏笙眼中倏然漾开微光。

他抬起眸子，那双狐狸眼里竟浮起浅浅涟漪，对夷康轻声道：“也就是说……当初并非师兄忘了我，而是他真的从未见过我？”

他的语气里透出孩子气的欣喜，仿佛窥见了某个甜蜜的秘密，“原来是我错怪他了。”

“你此刻在意的竟是这个？”夷康还以为晏笙会难过，或许还会道心动摇，却不想此时此刻晏笙在意的居然还是他那个师兄，顿时有些无语。

转念想来，这倒确是晏笙本性。

甚至都谈不上算什么错怪，毕竟晏笙只是失落过殷无暝对自己的遗忘，却半点都没有责怪殷无暝的想法。

他甚至觉得，以前的小狐妖灰扑扑的，丢在妖族同辈中半分不显眼，即便被人遗忘也是很正常的。

“罢了，终归是你二人之间的事。待来日……当面问殷无暝便是。”虽心底并不真信殷无暝能归来，但在此般境地里，它实不愿见晏笙沉溺于这些细微纠葛。

提及将来，夷康的声线沉了下来：“你可想清楚了？在此地杀人绝非易事。况且……”

绝灭泛海非比寻常牢狱。在此处，杀人与求生，皆是一条浸满血色的死路。

闻言，晏笙垂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莫名在这片死寂中漾开一圈微澜。他缓缓抬起眼眸，望向远处那片纯粹的漆黑，眼底映不出半分光亮。

“神谕不是说我至少还有半年可活么？”

这种时候反倒信起神谕来了？夷康暗自摇头，晏笙的自洽能力属实超凡，若他不愿信，任谁也说不动；可若他决意要信，哪怕只是一句缥缈的神谕，也能成为他心中不可动摇的支柱。

也罢。无论晏笙作何选择，它自当奉陪。

“那…我劝你莫要急着往西南去。”夷康的刀尖指向某个方位，在灰白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幽暗的轨迹。

晏笙顺其所指望去，竟与自己原定的方向不谋而合，不禁笑意更深，眼尾弯起狡黠的弧度：“为何去不得？前辈可是知晓些什么？”

夷康：“因为那边是鬼门关！里头地脉断绝，你又是生魂，根本进不去的。”

晏笙眉眼一弯，笑得愈发粲然。他抬手轻拍了拍夷康的刀脊，指尖触及冰冷的刃身：“依前辈这话，您定是有法子让我进去的，对吧？”

夷康忽觉哪里不对，“你能感知到哪里被下了阵法断绝地脉，所以早就在这儿等着我开口是吧？”

这小子，阴得很。刀身泛起无奈的光泽。

“前辈能者多劳嘛～”晏笙笑得更真诚了，那双狐狸眼里流转着灵动的光，仿佛连周遭死寂的灰白都被染上一丝鲜活的温度。他甚至微微倾身，做出要给刀“揉肩捶背”的姿态。

虽然夷康刀身实在无肩可揉、无背可捶。

夷康被晏笙哄得一声笑没憋住，彻底破了功便笑着躲开了晏笙那好似挠痒的动作：“行了行了，按我说的做，先把你的手链解开，再把你的狐狸放出去，之后只管跟着狐狸走，待见到一座山，山上盘着一条赤龙时便就到了。”

“龙？”出云在旁，又是羡慕夷康和晏笙的主仆关系，又是好奇绝灭泛海里居然还有龙。

晏笙亦是好奇，“山上的赤龙？可是和不周山上的应龙一样？”

一提起应龙夷康就气不打一处来，“不一样，这龙可不是傻子，你一会儿见到他的时候姿态也恭敬些，这位可不像白泽那么好脾气。”

说完这些，夷康又瞥了眼一直被晏笙捏在掌心的家伙：“对了，这个叫系统的家伙好像快死了，它好像根本不能逆转时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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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界。

距离青丘已经越来越近，夙念坐在獬豸兽上，莫名有种自己不该在这里的感觉。

但或许这也不是一种感觉，因为莫歧是真的在明里暗里盯着他发射并不友好的死亡视线!

呸，小气鬼，我偏要靠着白狐狸坐，不服就来打我啊!

夙念翻起大大的白眼，仗着白攸弥对妖族的友好耀武扬威许久，这才低头盯着云海之下掠过的虎穴、大蛇殿看，看久了竟然也觉得有意思起来。

此时，白攸弥使出浑身力气抡圆了胳膊又赏了莫歧一巴掌把人打远后才咬着牙说：“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你怎么知道我会死在不周山?”

他也是在因果三面镜中看见殷无暝的回忆才知道有关循环的那些事的，可莫歧怎么知道自己原本会死在不周山？

莫歧后仰撑着头看他，俨然对自己脸上的巴掌印毫不介意，语气更是依旧平淡：“哦，因为我们真正的第一次见面还没发生。”

“没发生?”白攸弥皱起眉。

夙念幽幽插话：“那你这不是胡扯吗?如果没发生你怎么可能知道?我看你根本就是想占白狐狸的便宜!”

话糙理不糙，白攸弥也如此怀疑。

莫歧微笑看他：“在下就是知道，我不仅知道他会死在不周山，还知道你会死在蓬莱，被人生剖鱼腹取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