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灭泛海，烛龙殿。

一刻钟前，出云他们还在殿外。

那时，它仰首望去，只觉殿宇穹顶高不可及，层层叠叠的暗影与结构向上延伸，隐没在绝对的黑暗里，仿佛有千重无形阶梯螺旋而上，通往某个不可名状的通天之门。

而那盘踞于参天楼阁之巅的烛龙庞大阴影，更是如山如岳，在稀薄的天光与自身幽蓝冷焰的映照下，仅能窥见片鳞半爪的轮廓，威严、古老、神秘，令人望之生畏。

它甚至能很清楚地感知到，夷康所言不假，眼前这位龙神和不周山所见的应龙幻影不同。

只因这位烛龙，祂是真实活着的。

在这样的威压之下，出云一时说不出来，还是夷康出鞘而去，两把刀撞上烛龙殿的门，不知道说了什么，他们这才被一道力量吸入了门去。

而今，距离他们进门已经过去一刻钟了。

在这段时间里，晏笙便一直无声无息地躺在这冰冷殿宇中央的地面上，由夷康和它一同守着。

他整个人蜷缩着，像是沉入噩梦中无力挣脱的幼兽。身下仅有一席黯淡的旧毡，还是夷康好不容易从烛龙殿里讨来的，可依旧难以隔绝玉石地砖沁骨的寒凉。

冷汗打湿了额间长发，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没入颈项。唇瓣血色褪尽，干裂起皮，甚至泛着淡淡的青灰。

他双眸紧闭，眼睫却在不住地细微颤栗，仿佛正承受着无形巨力的碾压。呼吸轻浅急促，每一次吐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甚至就连身后九条曾绚烂如火的狐尾，此刻也无力地铺散在身周，色泽已黯淡褪化成与殿外灰质近乎无异的惨白，软塌塌地贴着地面。

眼见真是要不成事了，出云再也耐不住性子，心急如焚地飞向一个倚坐在殿柱基座旁的红发少年飞去。

可走近了一瞧，才发现这少年一身的邪气宛若实质。一头红发更是如同凝固的火焰，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暗血般的色泽。

几缕碎发不羁地垂落，恰恰遮住了他的左半张脸与那只眼睛，而那只露出的眼瞳里竟是一种非人的暗金色。

可能在这地方活着的，哪里能是什么[人]呢?

出云沉静下来，仔细再去瞧他。

红衣少年身披一袭垂地黑色斗篷，厚重的布料仿佛能吸收光线，其上隐隐有森然黑气如活物般蒸腾缭绕，形成一层不断流动变幻的不祥薄雾，将他周身轮廓晕染得模糊而危险。

这人…真是……

说的不好听点，那就是——鬼气森森呐。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

“这位…公子。您有没有办法？” 它的声音带着灵体特有的震颤，却又因少年周身那无形压迫的邪气而不敢过于靠近，“狐狸主人他气息越来越弱了……你都让我们进来了，可否大发慈悲，救救他？！”

红发少年轻轻抬了抬下颌，被遮住的半边脸看不出表情，露出的那只暗金右眼斜睨了光团一下，眼神里满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一开口，声音却是与他外表少年感不符的低沉沙哑：“吾何时说过会救他？”

他周身蒸腾的黑气似乎随着话音波动了一下，“我只说允你们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屋檐，何曾保证过他在我这儿就一定能醒?”

好…好像还真是?

出云的光晕猛地凝滞在半空。仔细回想，这邪气的红发少年开门时，似乎真的只是把他们吸进门来，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剑灵周身的剑气沮丧地明暗闪烁了几下，出云旋即调转方向，倏地飘回晏笙身边，急切地贴近那柄始终静静悬停于晏笙身侧、刀身流淌着凝重暗红光泽的魔刃。

它学着夷康的姿势也把自己塞进晏笙的怀里，一边把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无助：

“夷康前辈，怎么办？狐狸主人抖得更厉害了……明明满是冷汗，浑身还热得发烫……他是不是……是不是要撑不住了……！”

夷康的两把刀本都紧紧靠着晏笙身侧，闻言分了一把刀一巴掌呼上出云的脑门。

“你有事没事?你浑身上下都冷得跟个冰块似的，你捂他他不冷得发抖才怪！”说着说着它又是一巴掌打上去，“我已经用魔气护住他的心脉了，死不了！”

出云委屈巴巴：“死不了就好?这算哪门子保证！要让主人知道，他一定心疼死了……”

夷康看不得它这样子，回头就又是一句骂：“这种时候你那主人心疼不心疼还重要吗?”

难道不该关心一下晏笙疼不疼?夷康此刻真是想翻个白眼，奈何他没有人形。

“把他腰间那个袋子勾来，找到殷无暝托你给他的那个药瓶子。”

“好！”

出云忙忙去勾海纳袋，探头进去找了好久，才在晏笙的一堆东西里找到瓷瓶，又按照夷康的吩咐一剑劈碎瓶子，再与夷康合力将所有药丸尽数喂与晏笙服下。

待终于塞完了药丸，它才对这一股脑好似吃糖丸般的动作发出疑问：“吃这么多，真的没事吗?”

夷康：“你知道为什么蛇环要殷无暝炼这些药吗?”

“为什么?”出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