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的重锤:
“为什么从来不肯信我?!”
“为什么事事都要瞒着我?!”
最后一句,他反而不再控诉,而是低着头:
“难道我就活该被留下来吗?难道我就活该一直等他吗?”
这裹挟着无尽的伤心与自弃的话,在这一瞬间无视了时空的阻隔,狠狠钉入镜中神界那个红衣身影的心口。
此刻正在镜中神界的殷无暝,仿佛被无形之箭当胸穿过,剧痛猝然席卷四肢百骸,让他身形一晃,几乎再坐不稳,只剩下无边的心疼与悔恨在胸腔里疯狂冲撞。
“对不起…我不是……”他反复说着晏笙听不见的话。
宣泄过后,晏笙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羽掩去了眸底翻腾的真实心绪,只余下一片令人心碎的平静与疏离。
他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自嘲。
“我想救他,哪怕他还是不记得我,哪怕他不知道我喜欢过他,我也是从最开始就想救他的那一个,可他放弃了,他把我所有的努力都踩在脚下,难道我不能放手吗?”
他苦笑着摇头,“况且我当初喜欢上他,本就只是我一个人的心甘情愿。”
还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谈起那些过往。但他心里却知道,这些话,是要说给那个人听的。
真是难为情呢。
“那时候,我总是……偷偷看他。”晏笙的声音飘忽如烟,陷入某种回忆,“看他的背影,坐着的,站着的,御剑飞行的…他眼里有过山川湖海,有过同门责任,有过天下苍生…但从来都没有过我。”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
“但我还是喜欢他,甚至…是崇拜他。我觉得他什么都好,强大,耀眼,像遥不可及的天上月,我从没想过要成为他身边的星星。”
这平静的叙述,比方才的嘶吼更让人心酸。
白攸弥默默握紧了他的手,无声传递着支撑。
孟扶光张了张嘴,所有质问与谴责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出云的剑芒也黯淡下去,发出细微的、如同呜咽的颤鸣。
直到晏笙再次抬起头,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在出云的身上,仿佛终于完成他的告别,轻声道:
“可现在,月亮碎了。他该走了,我的心甘情愿,也该…醒了。”
-
镜中神界。
殷无暝弯着腰,下意识地抬手按住闷痛的心口,那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绵密的痛楚。
自责与愧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绪。他没想过,原来是他一次次的自以为是,是他固执的隐瞒与“保护”,将那个原本会为他点亮眼眸、会笨拙地偷看他的小狐狸,逼到了这般境地……
他本意不是要丢下晏笙的,从来都不是的。
就在他神魂几乎要被这股自我谴责的浪潮吞噬,沉溺于对晏笙无尽的心疼与悔恨中时。
“你该醒了。”
一道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几分疏离倦怠的声音,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骤然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沉痛氛围。
是白泽。
殷无暝猛地从那种近乎自虐的情绪沉浸中惊醒,倏然抬首。
白泽依旧维持着那副赤足抱膝的坐姿,一手随意地撑着侧脸。
他对殷无暝这副罕见的失态模样视若无睹,仿佛刚才打断的不是某人撕心裂肺的情感煎熬,只是寻常的走神。
紧接着,他十分平静地抬起手指,“青天悬镜台之上已开天门,逍遥神君的法力会保你不被獬豸雷霆披散魂魄,届时你魂魄离体,自会被送回天幕中那具本属于你的躯体。”
他顿了顿,灰白色的眼眸淡淡扫过殷无暝骤然僵硬的脸,语气平淡地送上祝贺:“恭喜你,终于能回家了。”
“回家…?”
这两个字像带着奇异的魔力,让殷无暝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了些许,但随即是更大的困惑与惊怒席卷而来!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从原地站起,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身侧一个香炉,炉身倾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香灰洒了一地。
“你什么意思?!我这一世不是还没结束吗!?”殷无暝瞪大眼,站起身看向白泽。
按照晏笙的记忆,过去的事无法更改,那他本该是要死在青天悬镜台才对的,距离现在少说也有几十年,他怎么会这么快就能回家!?
他明明才在这里待了几个时辰!
白泽撑着头,喔了一声,似乎才想起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恨,补充道:
“难道我之前,忘了告诉你?”
他微微倾身,目光与殷无暝惊疑不定的视线对上,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此番镜中仙界,与你上次误入之时不同。此地的时间流速……乃是神界一日,外界百年。”
紧接着他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感慨道:“很遗憾,你已经错过能陪伴他的时间,而在这几十年里,他就快被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彻底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