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笙笑不达眼底,却用着昔日对待谢时渊时甜腻到几乎虚假的语气,说着让鬼王爷顿时变了脸色的威逼之语。
他像是随意一瞥,视线轻飘飘地扫过台阶下那些面色变幻不定、眼神闪烁的鬼官们。
这些人,表面唯鬼王马首是瞻。
可若效忠的对象做出了可能危及自身权位、甚至引来酆都震怒的愚蠢决定……他们难道就不会在心中掂量,是否该改换门庭,另择“明主”?
当然,无论他们会不会,鬼王自己也会顾念这些鬼的存在和想法。
毕竟没了这些鬼,一个空架子王爷有何用?
眼见鬼王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阴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晏笙终于抿唇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从容。他缓步走到鬼王面前,甚至无需仰视,只是平视着对方,缓缓伸出那只刚刚挣脱束缚、骨节分明的手。
“王爷,摆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选择。”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是要一个能在酆都说上话的得力帮手,还是一个得不到便要撕破脸皮的对手,王爷这么多年掌管篙里,在下相信,您自能做出最合理的判断。”
“他说的阵法…莫非是那个…?”
“神言…听说酆都那边一直在悬赏能解读上古神谕的能人!”
“若真能解决这些,那可是大功一件!酆都必有重赏!”
“王爷若为了美人得罪了这等人物,耽误了正事,上头怪罪下来…”
“是啊,到时候倒霉的,可不止王爷一人呐!”
这些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钻入翊圣鬼王耳中。
他脸色铁青,额角甚至隐隐有青黑色的鬼气不受控制地溢出,显示着内心的激烈挣扎与滔天怒意。
他死死盯着晏笙伸出的手,那手白皙修长,在红光映照下宛如玉雕,此刻却像一道冰冷的选择题,横亘在他膨胀的私欲与现实的利益之间。
终于,在部下们越来越明显的骚动与不安中,鬼王眼中掠过一丝极度的不甘与怨毒,但他还是猛地伸出手,用几乎要捏碎对方骨头的力道,狠狠握住了晏笙的手。
紧接着,从牙缝里挤出低沉而饱含威胁的话语:“好……很好!令牌,本王可以给你。”
而后他凑近一步,几乎贴着晏笙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道,“但对于你…本王,绝不会放手!”
只要人还在鬼界,他有的是办法。
随即,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要发泄满腔憋屈般,转身对着噤若寒蝉的鬼卒厉声咆哮,声音震得梁上红绸都在微微颤抖:“还愣着干什么?!去!把雪美人给本王找来!告诉他,吉时不变!本王今日便纳他入房——!”
他吼完,胸膛剧烈起伏,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最终还是极其不耐地、近乎粗暴地从怀中掏出三枚漆黑如墨、边缘镌刻着银色冥纹的令牌,看也不看地掷向晏笙。
晏笙抬手,稳稳接住触手冰凉的通行令牌。
“我们走。”
他不再多看那脸色难看到极点的鬼王一眼,对白攸弥和夙念低声说了一句,转身便向府外走去。
白攸弥和夙念身上的红绸早已随着晏笙脱困时的那一震而松脱,两人连忙跟上。
直到彻底走出那挂满红绸、气氛诡异的鬼王府大门,踏入篙里城永远灰暗的街道,三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夙念更是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小声嘟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要留下来当陪嫁呢……”
行至一处相对隐蔽的巷角,确认暂无鬼卒跟随后,白攸弥才转过头,对着晏笙,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带着几分刮目相看地竖起了大拇指。
“可以啊,晏笙。”
他眼中带着笑意与赞叹,“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直肠子,要么动手,要么闷着,没想到……玩起这权衡利弊、挑拨离间的权术一套,也是炉火纯青?”
晏笙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厉害么?或许吧。
这些需要精细揣摩各方心思、巧妙利用彼此制衡、于言语刀锋上行走的心术,他从前是全然不懂,也懒得去懂的。
毕竟在有苏狐族,他独自生活,只与山石草木为伴,何须懂得这些人心鬼蜮的弯弯绕绕?
只不过,当初在那段白泽幻境里…
那位身陷囹圄却心如明镜的废太子,曾一点一点从尘封的典籍里读给他听,再一点一点,掰开了、揉碎了,将那些关乎人性、权力与生存的冰冷法则,认认真真教给他了。
那时,废太子还说:
“阿苏,等将来…我若能有登基为帝的一天,你可要在我身边。到时候啊,我定封你一个大大的官做,让谁都欺负不了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