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一点,孟扶光想了很久,总是想不明白,索性盯着晏笙的背后看。
晏笙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从后面看过去,肩膀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大概是因为刚才那场说书。孟扶光知道,那些话晏笙全听进去了,一个字不落。
可晏笙从始至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捏碎了一只茶盏,然后按住了自己拔剑的手。
然后他们就出来了。
走在凡间的日光下,走得像两个没事人。
孟扶光觉得自己这口气全吊在晏笙身上,要是哪天晏笙也没了,他大概也就不必再撑着了。
找个没人的地方,往下一躺,眼睛一闭,这苦熬逃命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至于救世?救什么世,他不想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什么害怕,反倒有种奇怪的松快。
像是走得太累了的人,终于看见前面有个歇脚的地方,可跑了一瞧发现那地方根本就是地狱!
但转念一想,地狱就地狱吧,没差,哥们先跳下去睡觉了。
云又飘走了。
日光重新浇下来,晒得他眼皮发烫。
他忍不住低头揉了揉,却觉前头晏笙的步子停住了。
孟扶光跟着停下来,愣愣地看着前面那人回过头来,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打量什么。
“你又走神了。”
晏笙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孟扶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垂下眼,看着地上那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看着自己的影子的脑袋正正好好抵在晏笙的影子的脚后跟上。
像个磕头的。
他忽然想笑。
可嘴角刚动了动,眼眶却先酸了。
阳光太刺眼了,他想。
他把眼睛闭了闭,再睁开时,晏笙已经转回身去,继续往前走了。
那背影落在日光里,肩线微微松了些,步子却比方才更慢了——慢得像是故意在等他。
孟扶光忙抬脚跟上去,还是踩在对方的影子里,一步,一步。
还是像踩在最后一根浮木上。
又像是踩在还活着的、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什么东西上。
而后,他在心里继续默念起方才戛然而止的修道咒文。
黄昏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凡间人家的炊烟气味,温暾暾的,熏得人眼眶发涩。
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声一声的,拖得老长。
孟扶光忽然想,要是这路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就跟着晏笙,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走到那口气终于咽下去的那天。
走到不用再想师姐、大师兄,不用再想从前、不用再想什么早知如此的那天。
可他知道,走不到。
日光渐渐软下去,斜斜地铺了一地。那朵云早就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天边烧起来似的红了一大片。
他终于再也忍不住,“其实你可以不用再管我了,别说师兄已经走了,就算他还在,他一定也不会舍得用一个道侣契把你绑住,他定是更愿意让你自由的。”
不要再帮我,也不要再救我,就让我跟着师姐走去,好吗?
晏笙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拖得老长老长。
晏笙不回头,只说:“我不在乎你,我只在乎你身上有他的三分之一。”
“……”孟扶光一时无言,他想说,你可真绝情啊,这样冷冰冰的话居然可以说得如此直白。
可话到嘴边,他反而开始感慨:“你真的好喜欢师兄。”
“我知道。”
“嗯?知道什么?”孟扶光没听懂晏笙忽然接上的这三个字,也不理解为什么晏笙会突然这么说。
“我说我知道[我很喜欢师兄]这件事,”提起殷无暝,晏笙终于用正眼看了看他,“你也要永远记得这件事。”
孟扶光指指自己:“我必须记得?…莫非我其实还是有些重要的吗?”
“不是,”晏笙冷漠摇头,“我只是想说,以后等一切结束了,你要把师兄的骨头还我。”
说到这,晏笙定定看着孟扶光因悔恨而难掩痛苦麻木的双眼,残忍又深情继续道:“这是我应得的,因为我足够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虽然我知道,在师兄眼里我和你们是一样的,我没资格说你们不配,”晏笙冷漠一笑,“所以我必须警告你,记住我很爱他这件事,你最好是心甘情愿主动给我。否则,我会杀了你,直接抢。”
孟扶光默默后退一步:“…那到时候,你也要帮我,把我和师姐埋在一起。”
他们真是两个疯子。
晏笙心里这样想。
但也挺好的,毕竟不疯魔,如何成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