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第一次穿越的事，仔细回忆起来，真是恍若隔世。

殷无暝往后靠了靠，将晏笙往怀里带了带，目光落在魔界暗紫色的天穹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第一次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是身穿。”

晏笙眨了眨眼：“身穿？”

“就是整个人都过来了。不是魂魄，不是意识，是完完整整的殷承，那个在现代读书、打游戏的普通人。在家睡了一觉，醒过来就来到这里。”

晏笙新奇地张大了嘴，殷无暝忍不住低头亲了一口，而后才又接着说。

“我那时候觉得很有意思。修仙体系对我而言很新奇，御剑飞行、点石成金、呼风唤雨…我一样一样地学，一样一样地试。起初真的很有意思，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可后来…我开始觉得孤独了。”

晏笙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这个世界很大，有我在现代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人也很多。可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做朋友。我是异世来的，说的东西他们听不懂，想的事情他们不理解。无论站得有多高，看见多少人间万户灯，可这些热闹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他低头看了一眼晏笙，嘴角弯了弯。

“然后我就遇见了你。一块石头，一块会吸灵气、会发光、好像能听见我说话的地脉灵石。”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怀念，几分温柔。

“你就像穿越小说里给我配的系统。话少，但事事有回应。我跟你说十句，你可能会闪一下光；我不理你，你可能就暗一会儿。特别乖，特别省心，特别……”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有些哑。

“有的时候，孤独的人就缺这样一个锚点。”

晏笙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可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就想，如果这块石头能变成人就好了。如果它能说话、能动、能跟我吵架、能骂我、能冲我笑，那该多好。”

“我想，从一张白纸把它养大成人，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和我是一样的。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外来者，都只有自己。如果我们能走在一起，那我们就还有对方，就不会孤独。”

他低下头，看着晏笙，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所以我开始帮你修炼。想尽一切办法，让你吸收灵气，让你凝聚魂魄，让你——变成人。”

晏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到最后只是抱住殷无暝的脖子，学着殷无暝用力一口吧唧亲上他的侧脸。

殷无暝忍不住笑起来。

“可事情没有这么顺利。没过多久，天上出现了一条裂隙。又深又黑，像是有人拿刀把天劈开了。”

晏笙浑身一颤。

他知道那道裂隙。

那是恶祟入侵这个世界的开始，是三千世界动乱的源头，是所有人噩梦的开端。

“那些窃运之人，和我一样从异世而来。”殷无暝的声音淡淡的，“可他们不是为了修炼，是为了掠夺。掠夺这个世界的灵气，掠夺这个世界的运数，掠夺一切能抢走的东西。”

“你也知道吧，那时候仙界的人来找我，请我一同出征。我没有答应。”

晏笙愣住了：“我知道，可是为什么后来你又去了？”

“一开始不愿意是因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殷无暝说得很坦然，“我没有那种‘这是我家我要保护它’的觉悟。我对这个世界没有归属感，对那些人也没有责任感。他们打他们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低下头，看着晏笙，忽然笑了一下。

“可就在那个时候，我透过那道裂隙，看见了回家的路。”

晏笙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看见医院里躺着的自己，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白得像纸。我看见我妈穿着一身防护服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我看见我表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我还看见我的朋友们一个一个地来看我。有人带了花，有人带了书……”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晏笙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手是凉的，凉得他心口发疼。

“我这才想起来，”殷无暝的声音有些哑，“我一开始就是想回家的。我从没想过要留在这里。我是现代人，我有家人、有朋友、有我的生活。我不可能因为在这个世界待久了，就忘记自己的来处。”

他反手握住晏笙的手，轻轻捏了捏。

“所以我想回家。可我又想，我走了，你怎么办？”

晏笙浑身一震。

“那道裂隙越来越大，恶祟越来越多。这个世界在崩溃，在流血，在被一寸一寸地吞噬。如果没有人管，它迟早会变成一片死地。而你……”

他低下头，看着晏笙的眼睛。

“你那时候还只是一块石头。一块还没有完全凝聚魂魄、还没有变成人形的石头。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就走了，你可能会被恶祟吞噬，可能会被灵气枯竭困死，可能会……永远都变不成人了。”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晏笙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我想回家，可我更想——至少在走之前，把你所在的这个世界修好。”

“所以你才……”

“所以我去了，我一身仙骨又修炼成了当时最强的人，用我拿来补天不是正好吗？但我才不是为了这个世界，也不是为了那些人，是为了……”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可晏笙听懂了。

是为了我。

晏笙忽然开口，声音又哑又碎：“你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带走？”

殷无暝愣住了。

“你把我留在这里千百年…”晏笙的声音在发抖，“你明明可以带我一起走的…你为什么不……”

殷无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能。”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