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暝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更久。
魔界的天空不会变色,岩浆永远在流淌,炽热的风永远在吹。
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没有时间的刻度,只有无尽的暗红色和无尽的等待。
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废墟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不大,却震得脚下的岩石微微发颤,像是什么沉睡了千万年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睛。
殷无暝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废墟,试图从那些静止的阴影中找出一点、哪怕只是一点关于晏笙的线索。
可他什么也看不见。
前方只有暗红色的光,和沉默的废墟。
三千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又过了很久。废墟深处再次传来声响,这一次不是风声,而是一声尖锐的、像是人的呻吟。
殷无暝的瞳孔骤缩。
他听出来了。
这是晏笙的声音。
他听见过晏笙哭,听见过晏笙笑,听见过晏笙在梦里喊他师兄,听见过晏笙在他怀里说“我好喜欢你”。
他熟悉这个声音的每一种频率、每一种情绪、每一种隐藏在那副充满攻击性的美貌皮囊之下的脆弱和依赖。
可如今这个声音在痛。
殷无暝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可他感觉不到。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废墟,瞳孔微微发颤,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在他几乎快要忍不住抬步时,三千引的声音在一旁传来,带着几分警告:“你不能进去。”
“我知道。”殷无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碾碎的。
他知道所有的道理,知道所有的利害关系,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相信晏笙。
可他做不到不心疼。
那个声音又传来了。
这一次更清晰一些,带着明显的压抑和忍耐,像是什么东西在晏笙体内被一寸一寸地撕开、碾碎、再重新拼合。
殷无暝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看着指节上泛白的皮肤,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他似乎从来都只能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殷无暝。”
三千引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你冷静一点。你现在的状态,会影响他在里面的试炼。”
殷无暝抬起头,看着三千引。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眼底、压得眼眶充血的红。
“怎么影响?”他的声音很轻。
三千引说:“你们有道侣契。你现在的焦躁、不安、恐惧,都会通过那道契约传递给他。他现在正在承受天狐的试炼,任何一丝外界的干扰,都可能让他分心、出错、甚至……”
它没有说下去。
可殷无暝深吸一口气,没用。
三千引紧紧盯着他,不知是善意的警告还是恶魔的低语:“控制住自己,你若入了魔,他在里面会出大乱子。”
殷无暝闭上了眼。
那就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他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像把泛滥的洪水重新逼回堤坝之内。
直到松开拳头,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可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了。”
他重新站定,面向那片废墟。
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平,下颌线绷得很紧。他不再踱步,不再攥拳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就像一棵被钉入地面的树,根深深地扎进岩石里,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片废墟。
废墟深处,偶尔还会传来声响。
有时是低沉的轰鸣,有时是尖锐的摩擦,有时是晏笙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每一次,殷无暝的脊背都会微微绷紧,然后,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之后他会用多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不迈出那一步。
三千引安静地飘在他身侧,不再说话。
夷康不在,它跟着晏笙进去了,那两柄刀现在应该正悬在晏笙身侧,陪着他一起承受那些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试炼。
殷无暝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羡慕,羡慕夷康能陪在晏笙身边;有庆幸,庆幸晏笙不是一个人面对那些;还有一点点的、他不愿意承认的嫉妒。
他也想在那里。
不是在外面等,是在里面,在晏笙身边,握住他的手,告诉他“我在”。
可他不可以。
殷无暝抬起头,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他熟悉的任何东西。他想起晏笙躺在他怀里时说过的话。
“这里的天,好低。”
他现在也这么觉得。
这里的天,真的好低,低得像是压在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
-
这似乎是一个战场。
晏笙看着那躺在自己脚边的断手,血淋淋、太露骨,让他的胃都忍不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躲开视线,想去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可他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反而自顾自看向另一具尸体。
那人…不,或许不该将其称之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