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卜者，因果神君昔日于蓬莱岛上摆宴，曾对众神说：

“算到过去事，是入门；算到未来事，是天骄；而算到现在事、放弃算其他事，才是神明。”

为什么呢？

当年，白泽跟在逍遥神君身后，听不懂这话，向自家神君求问。

可逍遥神君已在席上喝得烂醉，伏案酣眠，任他如何呼唤，也只是含混地咕哝一声，翻个身继续睡去。

后来的后来，漫漫时间，白泽在无尽的等待中终于明白：

有些事，早知道也好，晚知道也罢，都是无用的。

时间永远只在当下。

如今，他再次站在逍遥神殿之前。

地底昆仑的风从裂隙中灌进来，裹着岩浆的热度，吹得他披散的白发猎猎翻飞。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白泽没有回头。

“来了？”

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跟一阵路过他身边的风打招呼。

殷无暝抱着手臂，歪着身子站在几步之外。

他看着白泽那道被风吹得扬起的白发，看着那副“我早就知道你会来”的从容姿态，冷不丁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还想说一句，[你不该来的]?”

白泽终于转过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不满，没有探究，只有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心机的困惑。

“嗯？何出此言？我本就在此等你。”

殷无暝耸了耸肩，嘴角挂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没什么，你们这类人、或者说神，整天就爱自言自语当谜语人。所以我忍不住，给你想了个古龙、金庸式出场台词，称不称你方才讲的那个故事?”

白泽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双沉淀了千万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都听见了？”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可语调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斟酌什么。

殷无暝嗤笑一声，迈步走上前去。他的靴子踩在黑色的岩石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步都踩在暗红色的光里。

“前辈身为神族，周遭有没有别人，应该也是能感应得到的吧？”

他站在白泽身侧，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张清隽的侧脸上，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何必装。”

“不是装，”白泽默了半晌，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是习惯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殷无暝脸上移开，重新落向眼前那片沉默的、暗红色的虚无。

“活了太久却不能出世，故而身边有没有人，其实没太大区别。于是无所谓周遭的人，反正你们做什么、说什么，我也未必在意。”

殷无暝挑挑眉，哦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地底显得格外清晰。

他又指指前方的神殿大门，与当初苦涯之下的一模一样，只不过头顶不再是蓝天白云烈日当头罢了。

“所以前辈在这里等我，只是为了送我进去?不是要与我论道，或者讲上什么大道理?”

白泽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不需要道理，逍遥神君的试炼也不会与你论道，比起晏笙经历的会很简单。”

殷无暝自嘲地笑了笑，眉心的担忧压也压不住。

他倒宁愿是自己这里九死一生，晏笙那里一片坦途。

可一步踏入后，他觉得白泽似乎想当然了。

睁眼见到的，首先是天花板，白色的。

而后，灯管也是白色的，床单却是蓝色的，鼻尖的气味熟悉又陌生，让殷无暝想了很久才意识到，这是医院的味道。

殷无暝细细闻着那味道过了很久，久到鼻子里面开始酸涩、发疼，才终于确定，这里是现代。

他躺在病床上，偏头看见自己的手臂上扎着留置针，胸口有一根心电监护仪的线从衣领里伸出来，像一根细细的、透明的脐带，把他和现代的时空连在一起。

的确，逍遥的试炼，没有什么生死，也无关杀戮。

以至于殷无暝没有意识到，或许就连白泽都没意识到，这次将发生殷无暝真正无限接近死亡的一次…自焚。

-

天狐魔宫的废墟深处。

兴许是因为晏笙实在没有即将入魔的迹象，夷康索性放弃了，干脆直接跳到第二关，带着晏笙走进了一片花海。

这片花海不是晏笙第一次见到，当初在不周山上，他也见到过这样漫山遍野的且去花。

这是狐族的象生花，狐族死，花才开。

而在死后能影响一整个不周山都开花的，唯有天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