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书阁其名,源自于九曲江。
九曲江浩浩荡荡,由西向东,经过整座碧下城,直达有“东天屋脊”之称的屋栖山。
碧下城本就依山傍水,又有九曲江贯穿,遂形成一片占地极广的九曲大湖。建在湖畔的书阁因此取九曲为名。
在碧下城,乃至屋栖山以西的地界里,九曲书阁都称得上声名赫赫。
当然这个赫赫,绝大部分是靠师叔祖宗珩带来的。
渡劫期的尊者,距离飞升成仙前往上界,仅一步之遥。
可以说只要宗珩还在,九曲书阁就能在东海之天里继续威风。
无人知晓此时此刻,宗珩其实在犹豫要不要走。
概因燕止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山顶主动叛出师门,第二件事便是下山,铁了心要离开。
可离开九曲书阁,燕止能往哪儿去?
宗珩思索,燕止三岁的时候被他带入九曲书阁,此后十四年几乎没怎么下过山。即便下山,也都是由他亲自带着,燕止并不熟悉九曲书阁以外的地方。
应当还是会在九曲大湖附近吧?
燕止不是那种会偷偷一个人去陌生之地的……
宗珩思绪忽的中止。
他怎么忘了。
燕止已经不是那个长达十四年的时间里,只会跟在他身边的燕止了。
再往后的七年,燕止不仅不再跟在他的身边,还三番两次地想要离开他。
只他每每清醒后都会反悔,会立即追上去将燕止带回。如此往复,燕止常趁他不清醒时一个人出走。
九曲江,屋栖山,哪儿远燕止去哪儿。
有回甚至不顾灵力耗尽,走出东海之天,被南山的魔修掳了去。
要知道东海一向视南山的魔修为邪魔外道,以致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凡东海宗门见魔修必杀之,九曲书阁理所当然遵守着这条铁律。
他也理所当然处置过一些魔修。
如此便免不了燕止一入南山境内就被认出身份,哪怕有关燕止不再受他爱重的消息早从东海传到南山,那魔修也在认出燕止的第一时间选择将人掳走。
只考虑到燕止独自一人出现在南山,俨然已是彻底遭到他厌弃,那魔修便不打算留手,要将燕止做成炼丹的药引子。
而他直到察觉燕止魂灯动荡,性命垂危,才知燕止出了事,吓得当场清醒,急去南山救人。
人是成功救回来,他也难得动了真气,教训燕止如果还走这么远,他不会救他。
他说他会将他关起来。
说完觉得不妥,是不是太严厉了。
转念又想严厉点好,燕止这下总该能听话,不会再到处乱走。
谁知燕止只静静看着他,不发一言。
那一眼他记了很久。
久到重生,便如方才燕止下山,看他的那一眼。
同样没对他说一个字。
宗珩恍如隔世。
是了。
这不是燕止第一次离开他。
而他不管前世还是今生,都始终无法阻止。
也不能阻止。
因为追本溯源,是他做错了,所有的错全出自他身上。
更枉论重生前,他最后一次带回燕止,路上燕止无论如何也不肯同他对视说话,他怒急攻心之下,真将燕止关起来不说,还对燕止做出那样的事……
回想起他放开燕止,燕止对他说的那句滚,宗珩双手控制不住地狠狠一颤,掌心生生掐出血。
他却感觉不到疼痛般,想那次他当真大错特错。
燕止叛出师门是应该的。
离开他也是应该的。
是他对不起燕止。
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脸去见燕止,更无法求燕止原谅他。
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便是燕止恨他,想杀了他,也是他应得的。
宗珩想着,整个人无可抑制地低落下去。
另一边。
正如宗珩猜测的那般,江衍并没有离开碧下城。
准确说,他都没太远离九曲书阁。
约莫在书阁对岸,隔了个九曲大湖和几条街的样子,宗珩要是站高点,说不定能一眼望见他。
可惜宗珩正失落犹豫着,压根没往高处去。
哼哼。
望不着正好。
宿主现在可一点都不想看见他。
系统满意地解除望远模式,往下一蹦。
“小飞统来喽!”
不偏不倚,系统降落在江衍展开的怀抱里。
“我把房顶坏的瓦都修好啦,”系统邀功,“宿主要上去检查吗?”
江衍说:“不用,我相信你。”
系统:“好哦!那宿主还有没有别的活儿要交给我,修缮、更换、打扫、清洗,本金牌保洁保证样样都能让宿主满意!”
江衍环视他们所处的院落。
是三岁前,还没被宗珩带上山时,和家人同住的旧屋。
三岁后,家人皆去世,独留一个他被宗珩带上山,到重生前一直没回来过。
而今回来,旧屋仍像记忆中那般安静呆在原地,仍是他每次出走逃跑,却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逃到这里,以免让外人踏入碰触的模样。
他怕宗珩会带着那第二个徒弟,弄脏这份真正只属于他自己的记忆。
他除了这座旧屋,已经没什么还能被夺走的记忆了。
江衍沿着院子走了圈。
旧屋保存得非常好。
便是历经十四年风吹雨打,整体也不算太破,修修补补住个他和系统没问题。
目前旧屋的房顶、墙壁、篱笆等已经修缮完毕,屋里实在不能用的也都收拾出来,只差全面的大扫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