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开始簌簌地落下,那木栅栏上的初雪还未消融,第二场雪又来了。客栈的后院除了歇息的马儿,还有一些别的杂物,无甚奇特的景致了。只是这场雪平添几分唯美的意境罢了。
她自踏入漠北境内后,那一身红衣都换成玄色装扮,腰间也不再挂着玉佩,反而换成铜珠装饰。如此的蒋酒卿,少了很多恣意张狂,多了的是历经沧桑后的成熟稳重的美。
斥洱拨开客栈后门的旌布,抬眸就撞见了披着狐裘在雪中赶回来的蒋酒卿,她对他莞尔一笑。
他心中平静许久的琴弦又再次被拨动了,斥洱少有与蒋酒卿单独相处,腼腆地问道:“在干嘛呢?”
蒋酒卿给予他一个温和的笑容,回答道:“拉屎。”
斥洱愣在原地,有点手足无措。蒋酒卿见他局促,便主动接下话题:“你也拉吗?”
斥洱摇摇头,道:“不是,我来看看你。”
蒋酒卿“嘶——!”的一声,连忙摆手道:“这事可不兴看。”
斥洱挠头,直抒胸臆:“我……我看池州大师和白掌门离开的时候,你有点伤心。我想……你自己一个人憋着很辛苦吧……”
蒋酒卿坦然道:“给你看出来了啊,真不好意思,丢脸了!”
斥洱走出来与她于院中并行,他慢慢地叙说着回忆里的那段故事:“以前我的妹妹,她也会这样,遇到些伤心事都不同我说,然后一个人躲在后院里,抓起一个雪球就往墙上狠狠砸过去,呵呵……”
蒋酒卿道:“你一定很想你的妹妹吧?”
斥洱的脸上流露出从未有过的笑容,他道:“嗯,以前阿母会在这个季节烤好羊肉,烹好羊奶,等我们回来。我经常带妹妹出去,骑马野了一整天才回家。”
蒋酒卿道:“真好,我哥哥也会带我去玩。我没什么家人,家里的温暖大多数都是他给我的。”
斥洱羡慕的目光投在蒋酒卿的眸子里,一字一句道:“我很羡慕你的哥哥,有你这样的妹妹。他如果知道你一路走来,一定会心疼坏的。”
蒋酒卿避开他的目光,道:“我们终有一天会相见的,你们也一样。要是日后再无战事,你来玉京,带着你妹妹,我请你吃酒。”
斥洱递出小尾指,弯眸道:“一言为定。”
蒋酒卿爽快地与他拉钩,道:“好,一言为定。不过,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斥洱道:“但说无妨。”
蒋酒卿打趣道:“你的中原话说得真好,什么时候学的?阿依慕和提木他们都说得十分蹩脚,但你不一样,很多成语都用对了。”
给她这么一问,斥洱好想被戳中什么心事一样,他脸色慌张,耳朵通红。最后嘟囔道:“你……你别取笑我了……”
蒋酒卿低头看害羞的他,道:“嗯?确实说得很好,别害羞呀!多说,咱们都不取笑你。”
斥洱红着耳朵说:“我……自己偷偷学的,怕你们……怕你们嫌弃我……”
蒋酒卿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猛夸他:“说得好!多说!以后你有什么事情,大可打开心房同我们说。”
斥洱还是有点腼腆,但依旧鼓起勇气说:“那你……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也可以大胆跟我……我们说,我很愿意倾听的。”
说完后,斥洱又放开胆子地抓起地上的一把雪,砸在蒋酒卿身上。
“好啊你!竟然偷袭我!”蒋酒卿嬉笑着,但也毫不客气地抓起一把雪“回敬”他。
“以前我跟我妹妹就这么玩的!玩一天,她就什么事情都忘了!就开心了!哈哈哈!”斥洱像回到少年时那样恣意快乐地玩耍,就像在当年的那场初雪里一样。
他们吵吵闹闹地互相砸累了,正准备倚着栅栏休息时,后院外传来了阵阵车轮碾压过雪地的声音。蒋酒卿侧耳倾听,只闻声音厚重,想必那辎重定然不少。
蒋酒卿撩拨诶:“诶,你长得高,看看外面什么事?”
斥洱站高了一个台阶,仰头远眺,彼时他脸上的嬉笑喜悦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脸色如乌云满布,接着那乌云又酝酿出了阵阵轰鸣的雷声。
蒋酒卿察觉不对,碰了碰他的手臂,关切地问:“你怎么了?看见什么了?”
斥洱开始浑身发抖,他颈脖涨红,而后青筋暴起。他再也没法镇压心中的恶兽了!他一把抢过蒋酒卿别在腰侧的长刀,蒋酒卿眼疾手快地一把按回去,呵斥道:“你干嘛!”
斥洱两耳不闻他人语,满眼恨意地继续抢刀,使出蛮牛一般的力气往院外的方向冲去!
蒋酒卿一手死死地按住刀柄,另一手将他抱腰按在地上!
“噗!”的一声,两人都倒在松软的雪地上,蒋酒卿立马回望,直到确认无人察觉地回头带着不解睥睨与压制着他。
但,斥洱的眼里除了愤怒,还有别的情绪。这个来自漠北的年轻男人,眼里布满了红丝,那是极力控制的悲怆。
斥洱抵着她逼近自己的刀鞘,他咬牙一字一句地说:“我——认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