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爷还要看后天贵妃娘娘的新妆呢,烽燧毁了,诗牌断了讯,老子看个屁!’”亲兵硬着头皮说完,赶紧低下头。
帐内一片死寂。霍英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却只是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没有继续发作。
烽燧,向来为两军争锋的焦点。诗牌通讯,于军于民,确是命脉。
而张守义……又是他的结拜弟兄,其人其心,他再信任不过。此举虽莽撞,却未必全无道理。只是这时机……太险了!
缓过气来的崔清见霍英华丝毫没有顾及城内的意思,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焦急:“将军!城中火起,贼人肆虐,为何不派兵回援?”
霍英华目光如电,扫过崔清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声音沉冷如铁:
“此乃疑兵之计,吐蕃人派出小股部队骚扰,纵火制造混乱,其目的正是要逼我分兵回救!一旦我洮河正面防线因兵力抽调出现缺口,朗·多杰的主力铁骑便会长驱直入!到那时,丢掉的就不止是一座洮州城,而是整个陇右门户!”
他站起身,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洮州城的位置上,又划向后方:
“援军!我已向鄯州、凉州发出紧急求援,眼下唯有死守洮河,待援军抵达!”
崔清闻言,浑身一震。
他明白了。
他不再多言,甚至来不及拱手告辞,转身就出了临时指挥所。
援军若至,必须有人协调联络,否则极易被敌军分割击破。而告知前线战况,引导援军者,非他这个追镝使不可!
霍英华看着崔清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对身旁亲兵吩咐道:“跟上去,护他周全,别让他闯到敌阵里去。这小子……人要是在我这里出了事,刺史找我要人,我也没法交代。”
“是!”
子正,洮州城,某处废弃地窖。
姚二十六在散发着酸臭味的缸里蜷缩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顶开缸盖,探出头来,贪婪地吸了几口相对新鲜的空气。
空气依然浑浊,但已没有了之前的炙热和喊杀声,平静得诡异。
裴五师兄离开后,他们三个半大小子继续在杂物间摸索那颗滚丢的骰子,却意外发现墙角有块松动的木板。掀开后,竟是一条通向一楼的简陋木梯。
一个胆大的同伴下去探查,回来兴奋地报告说楼下有个隐蔽的地窖,堆着几个酸菜缸,还有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窄道。
当时他们只当是个有趣的发现,甚至还为发现了客栈的秘密兴奋了一会儿,又玩了片刻才睡下。
直到被浓烟呛醒,听到楼下恐怖的打斗声和越来越近的火光,姚二十六才意识到这暗道的价值。
当时他打开房门,看到楼梯已被火焰吞噬,走寻常路是逃不出去了。他想都没想就让两个同伴先通过暗道逃生,自己则冒着浓烟去找夫子、太白先生和裴五刘七师兄。
火势和浓烟让他他没能靠近夫子的房间,却幸运地在走廊撞见了正欲跳窗的裴五和刘七。
“师兄!别跳!有路!”他急切地拉住裴五。
裴五看到他,又惊又喜:“二十六!你怎么在这儿?可有看到夫子?”
“火太大,过不去!但我发现了一条暗道!快跟我走!”
情况危急,刘七解劝:“走吧!夫子和太白先生吉人自有夭相,定会全身而退的!”
三人这才迅速通过暗道潜入地窖,裴五在前,刘七紧随,姚二十六殿后。刚一出窄道,迎面就碰上了杀红眼的吐蕃兵。
电光火石间,裴五和刘七对视一眼,默契顿生。
“藏好!”裴五低喝一声,与刘七同时发力,故意弄出响声,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成功引开了那几名吐蕃兵。
姚二十六则按照师兄的指示,迅速躲进了一个空的酸菜缸里,盖紧盖子,大气不敢出。
他在黑暗中听着外面师兄们远去的脚步声和吐蕃兵的叫骂声、打斗声,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泪水混合着汗水与酸菜汁液流了满脸。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
此刻,他确认暂时安全,才敢出来。他轻声呼唤,另外两个藏在不同缸里的同窗也战战兢兢地爬了出来。三个少年脸上写满了恐惧、悲伤,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地窖出口已经被塌落的杂物半掩,他们费了好大劲才爬出来。重回地面,映入眼帘的是客栈废墟和死寂的街道,火势因无可燃物而减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味。
“师兄……师兄他们……”一个学子带着哭腔说。
姚二十六用力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们要找到夫子!告诉他师兄们为了救我们……”他哽咽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三人互相搀扶着,在废墟和尸体间艰难前行,完全迷失了方向。夜色深沉,城内大部分区域一片漆黑。
就在他们绝望之际,姚二十六眼尖地发现,远处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上,似乎有一线微弱的光亮。
“那边!好像有光!”他指着那个方向。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三人鼓起残存的力气,朝着光亮处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去。
那座相对完整的院落逐渐清晰,随着靠近,匾额上的三个字似乎越来越亮——
沽文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