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着眼,装作还没醒来的样子。新召出来的小黑蝎扒在我手上,用钳子一点点地磨着我手上的绳子。
我以为我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想办法解开手上束缚后,带着维恩,像个英雄那样,一路惊险逃脱。
但事实时,绳子还没磨到一半,家里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留着齐颈短发的母亲,一脸平静地走了进来,两手空空,精神体白鸽站在她的一侧肩上,歪着脑袋看向屋内的一排乌黑枪口。
这样的妈妈很酷,但我的内心在不停尖叫。
站在队伍中间的雷队往前一步,冷冰冰道:“另一个向导呢?他在哪儿?”
妈妈微笑了下,问道:“你是在说我的丈夫吗?”
雷队道:“你们之间的婚姻关系是违法的,他只是另外一个违反联邦法律的罪犯向导。”
妈妈无动于衷,道:“我丈夫三天前就出门了,他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长官。”妈妈彬彬有礼,道:“我可以和我的孩子待在一块吗?他们现在很害怕。”
“抓起来。”雷队面无表情。
妈妈又笑了一下,肩上的白鸽扑腾飞起,对准她的数支枪口左右调转,互相瞄准了对面的士兵同伴。
枪声没响。
但,一支颤巍巍的针状物,“咻”地扎进了妈妈颈侧。
雷队语气嫌恶,道:“收起你们那些恶心人的小把戏。”
白鸽消散,化成点点蓝芒。
妈妈被绑在了我和维恩身边,我凑过去看了看,妈妈的手腕上,扣着的是一副小黑蝎无论如何也割不开的铁制手铐。
“宝贝们不怕。”妈妈把我和维恩抱在怀里,语气虚弱,“爸爸会来救我们的。”
我抬头,看向漆黑无光的屋顶。
“嗯。”我把脑袋埋进妈妈怀里。
我知道的,爸爸一直都在家里保护着我们。我和维恩出门时,妈妈的白鸽也会一直跟在我们身后。
天渐渐黑了。
这群人,从抓到我和维恩带回家后,就一直没有出去过。妈妈的精神好了一点,她盘腿坐在小床上,一左一右地揽着我和维恩,低声道:“他们很有经验。”
妈妈教过我,面对向导时,最好不要落单,不要多做任何额外的事情。不变应万变,同时谨慎任何一点变化。
“星星快出来了吗?”我问妈妈,“天都这么黑了,星星也要出门了,对吗?”
妈妈摸摸我的头,微笑道:“是的,星星要出来了。”
维恩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和妈妈。
坐在煤油灯边的雷队突然扭头,鹰一般的视线直射向我。
我再次抬头,看着高高黑黑的屋顶,惊喜道:“叔叔你看,有星星!”
我是一个向导。
爸爸妈妈也教过我很多东西。
这间屋子里的人,除了妈妈和维恩,没人知道我是向导。
所以,在我指出头顶有星星时,我新召出来的小黑蝎,正从雷队的脚上收回尖利尾钩。
所有的“叔叔”都同时抬头,往头顶看去,包括那个突然警惕看向我的雷队。
这间地下室的层高很高,白天和煤油灯的光照范围,都不能覆盖全部。此刻,本该一片漆黑的头顶,突然出现了几点银光,小小的,真如星星一般。
“星星要掉下来啦。”我又道。
妈妈抱着我和维恩,微笑重复道:“是的,星星要掉下来了。”
这是一句咒语。
随着我和妈妈的咒语念完,头顶的几点银光,当真迅速往下落了下来。
不过几秒,七八条银色星星,便直直地掉落在了房间各处。
除了我和维恩,还有妈妈以外,在场的其他人都变得目光呆滞,动作停止。
莫名其妙的维恩变得满脸震惊,他瞪大眼睛,看着笔直漂浮在空气中的数条银刀鱼,惊讶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七八条银刀鱼分工明确,两条游到我们身边,身子微弓,弹射一样咬断了我和维恩的绑手绳。其余的银刀鱼则缓缓游荡在坏人之间,随时准备对任一人的异常行为发动攻击。
我有说过吗?我的爸爸,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向导。
将小黑蝎伪装成普通黑蝎,在体外被打散后,也能很快召唤一只新的出来,这些,都是爸爸教给我的。
但我做不到像爸爸那样,同时召出好几只一模一样的精神体,还能长期隐匿在屋顶的深处,暗中保护着我们。
“走吧。”妈妈背着手,从床上走下,“爸爸应该也快到了。”
维恩在一边喋喋不休,“它们是鱼,对吧?鱼也可以在空气中游泳吗?它们不会缺水吗?这样真的是可以的吗?好神奇!”
我插嘴道:“笨蛋维恩,它们又不是真的鱼,是爸爸的精神体啦!”
维恩突然瘪嘴,仰头问妈妈道:“妈妈,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爸爸的精神体是银刀鱼?你们是故意瞒着我的,对吗?为什么只瞒着我?因为我是个没有觉醒的笨蛋吗?”
我突然就不说话了。
妈妈低头温柔地看着他,正要说话,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一短一长又两短。
妈妈眼睛一亮,道:“是爸爸,爸爸回来了,维恩快去开门。”
维恩当即欢呼一声,也顾不得追问银刀鱼精神体的事了,撒欢跑着就去开了门。
“爸爸。”维恩扑进爸爸怀里,声音发闷,道:“你怎么才来啊?”
爸爸伸手,搭上维恩的肩,然后“砰”的一声闷响,一个血洞出现在爸爸的眉心正中。
维恩被带着,一块往后倒去,摔在地上。
“艾默里!不——!”妈妈哀嚎一声,冲扑了过去。
我又被人拎了起来,身体悬空。
我在发抖,控制不住地一直发抖,嘴唇也哆嗦个不停,我不敢看前面开在地上的血色鲜花,我被迫僵硬地转头,再次对上了那个雷队的视线。
他冲我笑了一笑,道:“原来你也是个小向导。”
他微微偏头,给我看了一眼耳后,有个白色的圆形小贴片,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精神反干扰装置。”他微笑道:“专门用来防你们的,意外吗?”
那一瞬,冰寒从我心脏泵出,冻遍全身。
妈妈已经彻底崩溃,他跪在爸爸身边,伸手抱着爸爸的脑袋,癫狂地晃个不停。维恩跌在一旁,上半身和双手沾满艳红热血。
向导主体死了,原本笔直竖着、四处巡弋的银刀鱼自然也瞬间消散,一点痕迹不留。
短暂被控制住心神的士兵也全都清醒过来,黑洞洞的枪口再次包围了妈妈和维恩。
我则被雷队拎在手里,后颈被扎入一剂冰冷针剂。
“反向诱导剂。”雷队道:“短暂压制天启者精神力的,本来是给你父亲准备的,没想到,倒是用在了你的身上。”
他看向倒在血泊的爸爸,冷漠道:“自作孽,不可活。”
我听懂了。
我在他的手里猛烈挣扎,我用脚踹、用手抠,拧着脖子努力想往后咬。
但都无济于事。
妈妈还在哭,维恩听到我野兽一样的叫吼声,也像头哀兽,猛地冲了过来。
抓着我的人,轻松一脚,就把维恩又踢回了爸爸身边。
他毫不留情,维恩倒在爸爸留下的血泊里,浑身血染,哇地呕出口黄色胆汁。
我们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
妈妈从悲痛中惊醒,碧色的眼睛变得赤红,药效仍在,她的白鸽精神体也召不出来。即使能召得出来,在这群早有防备的人面前,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
像泥沼,涌动着,即将吞过我的头顶。
我的眼皮想要下坠,但我的心不想,眼皮一开一合间,我看到一个失去心爱之人的女子、不惜以燃烧生命作为代价,从身上各处,触手一样、不停探出的莹蓝精神触须。
不,现在应该叫精神触手了。每一根精神触手,都是无数根精神触须凝结而成的,鞭一样四散狂舞着。
向导从来不是只有精神体能作为攻击武器。
不怕疼、不怕疯的话,实体化的精神触手,同样可以作为最为直接的对敌武器。
枪声终于响起。
有触手被打断,也有胸膛被捅穿。
困兽犹斗,哀兵必胜。
其中一根触手呼啸着袭向我的面门时,我大睁着眼,一动不动。
莹蓝的触手穿过我,实体化解除,我从脑子里听到了妈妈喊出来的“跑”。
“跑!薇薇,快跑!跑啊——!!”
山呼海啸一样的情绪从我脑中抽离,我成了一只提线木偶,在被精神触手卷着甩到维恩身边时,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跑!
我从仍旧柔软的爸爸身上撑起身,拉着维恩,没有情绪、没命一样地往外跑。
地下室的入口处是一段长长的台阶。
我迈着腿,一步能跨两阶,身后枪声不断,惨叫声也不断,但我什么情绪都感觉不到。
妈妈要我跑,妈妈只要我跑。
“去抓小的。”我听到那道本应让我无比憎恨的声音平静说道:“大的已经疯了,抓回去也没用,去抓小的。”
我没有情绪。
我只是按照妈妈的指令在做,没命地跑。
维恩被踢的那脚似乎很重,他的脚步越来越沉。
好想变成鸟啊,那样我就可以带着维恩飞起来了。
我拉着维恩踩上最后一节台阶,看到对面的一棵树上,停着一只孤零零的小白鸟。
小白鸟看到我们,立即就扑腾着翅膀,低低飞了起来。
是妈妈,我认出来了。
是妈妈在给我们带路。
我和维恩又跟着鸟跑,住了很久的地下室被我们甩在身后,钻进灌木丛中时,我听到地下室的方向,传来一阵爆炸响动。我想起来爸爸曾严厉制止过维恩在家里往下挖洞。
“你会挖到房子地基的,”爸爸黑着脸警告他,“挖到地基,房子会彻底塌掉的。”
我和维恩还是在跑。
小白鸟也一直在我们前面低飞。
小鸟没事,所以妈妈也没事。
小白鸟带着我们躲过了好几波穿着一样衣服的围捕士兵。
我们跑了很久,摔了很多次,精疲力竭到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时,小白鸟停在了一人探出的手上。
那双手很老,从黑色的袖口探出,我抬头往上看,看到一张金色面具。
“神父。”我仰头问他,“我们是罪人吗?”
“我的孩子。”神父伸手抱起了我,轻声道:“我们所有人,生来都是有罪的。”
我趴在神父肩头,痛哭不已。
……
……
妈妈死了,她和父亲的死亡照片,被刊登在各大报纸上,官方说他们死于精神互斥。向导与向导的结合,是罪孽深重且绝无善终的。
只有相容度高于45%的哨向进行结合,才是圆满无缺的,报纸和法律都这么说。
维恩一直在养伤,但怎么也养不好。
那年冬天,维恩也死了。他违背了上帝的旨意,死于自杀。因为他无法忍受不能觉醒的自己。他放弃了,他才不是真的勇者,胆小鬼维恩,我讨厌你。
小白鸟陪了我最久,是最晚死的一个。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原来精神体也可以脱离主体存活,只要在创造它的时候,切割出一部分精神本源即可。
神父和其他的面具人私下会面过很多次。
我也听到了很多东西。比如我的父母从举办婚礼那天起,就成了联邦的眼中钉、心中刺,他们把两个向导的结合视为对他们的威权挑衅。
他们私下活动了很久,直到有把握将我们一网打尽。
“我不明白,”一个面具人说,“官方怎么会知道银刀和白鸽相貌的?”
神父安静片刻,慢慢道:“在他们之前,还有一个向导,凭空消失了。他们私交很好,银刀查过很久,周围的住户没有留下一点相关记忆,是官方的手法。”
黑蝎在我的手心爬来爬去。
“厄里倪厄斯,”我小声道:“你听到了吗?”
我们要给爸爸、妈妈、维恩、Vicky,还有会做漂亮糕点的Vicky父亲,一起报仇。
我是家族最后一个莱德贝特了。
我不是勇者,但我决不放弃。
我恨联邦。
我恨联邦。
*
我恨联邦。
盛铭睁开眼,看到眼前的华美古堡,在不断崩塌。
重复经历这一切的薇薇安,先他一步,要崩溃了。
“薇薇?”盛铭低头看着陷在床中的薇薇安,蓝蜘蛛趴在她心口,身上的蓝色光泽在不断消退。
“对不起。”盛铭低声道歉,同时右手贴向她的眉心,“我不该一无所知地这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