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些了。”塞缪尔以这句话作为故事的最后结语。
手电筒电量耗尽,最后闪了两下,彻底罢工。他们走在黑暗的楼梯道里,身体的惯性让他们在黑暗中也能操控大腿抬起适宜的落脚高度。
抬脚,落下,再抬脚,再落下。
塞缪尔沉默着,没再说话,直到抬起的脚没再落到熟悉的上行高度上。
到尽头了。
塞缪尔伸手,推开紧闭的楼顶大门。
阳光从头顶泼洒而下,他们从黑暗中走出,踩进和煦的明光中,眯眼看去。
原本将楼顶也整个封闭起来的荆棘条不知何时散了开去,郁郁葱葱地退守在天台边缘。
楼面中央处,一架白底红十字医疗直升机,静静停着。
“他就是麦卡洛·曼,和他打个招呼吧。”塞缪尔微笑着指向天台一角。
从肩根处被人齐齐砍断一条胳膊的麦卡洛·曼挣扎着朝几人拧动,涎水混着鲜血,不断从他口鼻处往下淌落。他的三肢关节处,都被荆棘条从中扎穿,另一只完好的手臂掌心,也被荆棘条从中洞穿,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幻月醉酒一样,跌跌撞撞地往麦卡洛·曼的方向飞去,上下几次,才顺利停在麦卡洛的断臂根部。
短短的黄色触角轻触碰麦卡洛暗红变黑的断臂伤口,无声无息。
“外表可能看不太出来。”塞缪尔静静道:“但他精神深处,其实还残留着少部分的清醒意识,身而为人的那一部分。我们能顺利进来这里,也是因为他还记得自己是谁,记得我是谁。”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卡尔带头,几人依次向麦卡洛·曼轻声问好,盛铭还额外向他简单地介绍了下自己。
“你好,麦卡洛·曼,我是盛铭,很荣幸认识你。”
外表与活尸无异的哨兵身后,忽然传来一串曼妙鸟鸣。
“那是他的精神体,在代替他向你们回以问好。”塞缪尔这么说道,目光温柔地看着眼前不断挣扎、想往前探的可怖人身。
浅淡的笑容出现在几人脸上,耳边的鸟鸣还在持续,间隔缩短,像一首早已准备好的优美曲调。
塞缪尔并不意外,他停在麦卡洛·曼身前一步的距离,伸手握上胸前的金色日月标,垂首念道:
“你行过死荫的幽谷,不怕遭害,耶和华是你的牧者,与你同在,使你必不至缺乏。”
“他会使你的灵魂苏醒,引导你走义路,领你在可安歇的水边,躺卧在青草地上。”
“你会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福杯满溢,直到永远。”[1]
“麦卡洛·曼,我们乐园再见。”
翡翠鸟的唱鸣忽而终止最高处,与歌声同时停止的,还有与一道其他活尸并无差异的野兽嘶吼。
塞缪尔握着一截强掰下来的荆棘条,狠狠将其扎进了麦卡洛·曼的后脑处,然后抽出,一些腥臭碎肉溅到了他的白袍上,塞缪尔没有动。
他看着麦卡洛的头颅歪垂下来,感受着温热的鲜血顺着握在手中的荆棘条,往下滴落。
“他已经等我们很久了,也快熬到极限了。”塞缪尔转过身,微笑着看向其余三人,“结束在今天,这就很好。”
卡尔·弗林点点头,上前拥抱了一下自己的老师。
然后他拉起塞缪尔鲜血淋漓的右手,取出那根尖刺扎进老师手心的荆棘条,丢在地上。
“老师,你看。”卡尔·弗林抬起手,让塞缪尔看自己与他沾满同一种鲜血的手。
耶和华与你同在。
我与你同在。
*
卡尔·弗林已经坐进了直升机的驾驶座,在做最后的调试。
塞缪尔还站在麦卡洛·曼的尸体旁边,出神地看着那根荆棘条,沉默不语。
玉锦珠走到盛铭面前,道:“哥哥,你真的要留在这里吗?我们可以一起走的。”
盛铭摇摇头,道:“我要清理这里的感染者。”
玉锦珠停顿几秒,眼睫垂下,嗓音也低了下去,他轻道:“哥哥,我提醒过你的,在哨兵的主场精神图景里,你是打不赢的。”
盛铭又摇摇头,偏头看向别处。
亮眼的橙色塔吊,塔吊指向的最后据点烂尾楼,还有最边缘处的陡峭崖壁。
“哥哥,你总是这样,从来不肯选我。以前是,现在也是。”玉锦珠最后说完这句,便转身钻进了机舱。
旋翼转动,卷起猛烈气流,盛铭和塞缪尔退到天台角落,在轰鸣而起的飞行噪音中,目送直升机缓缓离地、升空。
彻底飞离前,直升机又在空中悬停了几秒,玉锦珠扒着舱门,探头往下,喊了一句什么。
桨叶旋转声音太大,将玉锦珠的声音全部遮盖,盛铭只能根据他的口型去猜。玉锦珠似是知道如此,刻意将喊话速度放得很慢,又重复一遍。
他说的是——
不、要、抵、抗,不、要、抵、抗。
盛铭心里一惊,就见玉锦珠从身后抽出把枪,朝天一开。
红色的信号弹尖啸着冲上天空的那一刻,三声枪响,遥遥地在图景边缘处、他们进来的地方,沉闷炸响!
塞缪尔难以置信、目眦欲裂地扭头看向盛铭。力道之大、速度之猛,甚至让盛铭恍惚间听到了一声骨骼脆响。
住院楼外,拖着铁链的活尸姜鸣再次游荡回来,仰头注视着轰鸣飞远的直升机,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