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谨行的声音越说越小，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他睡着了。

盛铭一瞬想起来——他在早上被唤醒时，以超出所有人预料、绝对掌控的姿态接管白城所有活人的精神意识。那样大范围的图景实体化和精神控制，即使是他，果然也还是有些超出限度。

只是当时，盛谨行伪装得太过完美，盛铭也蠢笨地没有察觉到丝毫不对。直到刚刚他链接进入盛谨行的精神图景时，才勉强窥到半分。

“对不起。”盛铭动动嘴唇，无声地又道了句歉。

他放轻脚步，转身想要退开时，忽的，盛铭的目光被一丝微小异常所吸引。他对盛谨行的印象，除了记忆里的那些影像，就是从实验台上醒来后，短暂接触的几个小时。

现实中见到的盛谨行与记忆里的影像并无太大差别，一样的年轻、好看、灰眸含笑，面对自己时总是化冷情为温和包容。

穆宁甚至将他们二人错认为血亲兄弟，但是现在，盛铭在盛谨行身上看到了一抹违和。记忆影像与现实所见都不曾展露给他过的——岁月的痕迹。

盛谨行的相貌依旧是年轻姣好的，身体也只是因为长年的平躺不动而显得有些虚弱，但这是可以通过渐进的体能训练慢慢恢复的。可是他长白胡子了，靠近下巴的地方，很少的几个小白点，只有短短短短的一小截。这原本很不明显，但在一片方才冒头的青色胡茬中，盛铭就是觉得明显异常、刺眼异常。

盛铭想起他的年龄，恍然惊觉，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脑子乱乱的，呆滞的盛铭凭着行动惯性，悄声往后退去。掩上卧室屋门后，盛铭并没有停脚，依旧机械迈步，他穿过被迷津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客厅，轻手轻脚地打开最外的一扇房门。

玉锦珠没有离开，一直守在门外，见他出来，乖巧地用气音喊了句“哥哥。”

盛铭还没有开口去问，玉锦珠就直奔主题，道：“你想帮他留意的人，我找到了。一个在名单上，一个不在。”

试图强行链入盛铭精神图景时，玉锦珠也短暂看到了一点盛铭的近期记忆。

两个人，一个是身为研究员的高级向导，另一个是大概率会分化成哨兵的小女孩。

程婉和谢可甜，那个谢姓哨兵的母亲与妹妹。

玉锦珠仰起脸，脸上堆满温柔笑意，亲亲热热道：“盛铭哥哥，你不要再和其他人进行浅层链接了好吗？我们不是已经和好了吗？”

“哥哥，我会帮你的，我会一直帮你的。你以后，可以不要再见那个新认识的哨兵了吗？我很不喜欢他，盛铭哥哥。”玉锦珠的软和嗓音委屈极了，他伸手，试图去拉盛铭衣角。

盛铭挡住了他。

玉锦珠的委屈几乎化为实质，声音里都在滴着让人心痛的泪水，落寞道：“可是哥哥，我真的只有你了……”

*

“你是谁？”刚被带回这座银白的地下基地，记忆也空白一片的小盛铭，蹲在开着一条细缝的落地矮柜前，好奇问道：“你是被卡在里边了吗？”

“我来帮你叭。”小盛铭伸出手。

在幼崽的白嫩小胖手即将碰上木柜拉手时，细缝忽的急促合拢。里面传来一阵惊恐混乱的撞击声，然后是细弱压抑的呼痛声。

“对不起。”小盛铭立刻道歉，想往后退的动作被蹲姿牵绊，后仰摔了自己个屁股墩儿。

小朋友哎呀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了几寸，泪汪汪道：“你不要生气，我也摔倒了，也痛。我们一样痛，所以不生我的气，好不吼？”

缩在柜子里的小03113E：“……噗嗤。”

黑暗里，小03113E捂着嘴，发出一声小小的偷笑。还是有光从缝隙中漏钻进来，照亮他异于常人的红色瞳孔。

“03113E。”小03113E细声细气地报出了自己的代号，同时紧张地攥住小手。

“咦？”柜子外的陌生小豆丁大大疑惑，清脆问道：“好奇怪的数字哦，你是在数数吗？好厉害。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叫盛铭，我想和你一起玩。你要出来和我一起玩吗？”

名字。

那是什么？

小03113E抱着腿，困惑又不安地往柜子深处缩了缩。

好奇怪的陌生小孩，好讨厌的刺眼亮光。

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