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婉敏锐地察觉到了,不止如此,她想了想,接着问道:“你和谢轶浅层链接过了?”
盛铭能直接报出谢可甜的名字,还关心她的安危,思来想去,唯一可能让二者间产生联系的,只能是在外游荡的谢轶了。
没有任何否认的必要,盛铭予以确认,回道:“是的。当时情况紧急,我们需要合作。”
“这样啊。”程婉温温柔柔地应了声,弯了弯眼,“那他应该还挺喜欢你的。”
“很少见呢。”程婉语气平稳,“因为一些原因,他从几年前开始,最讨厌的就是向导了。在学校的时候还好,没有什么强制任务一定要做。不过以他的精神等级,毕业服役后,这类任务肯定不会太少。太过抗拒向导,每次都要熬到极限才肯去做一次精神梳理的话,对他的身体也是一种负担。”
“不过现在看来,是我多余担心了。谢谢你啊,真是帮大忙了。”
盛铭略微有些困惑。
不过在给谢轶进行精神梳理时,他确实有隐约察觉到一点不对劲。
关于谢轶的交谈到此为止,程婉转回脑袋,不再看着盛铭,她抬手,别回一缕散下的发。
盛铭注意到她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细细一圈,漂亮的铂金色。
程婉忽而换了个话题,“虽然我们只见过两面,但你肯定是一个诚实善良的好孩子。所以有件事,我想自己应该提前提醒你一下——”
盛铭对长辈很有礼貌,“您请说。”
程婉注视着屏幕上的暴力屠杀,不辨情绪道:“不要再和谢轶加深链接了。他可能会伤害到你,或者,未来的某天,你会再次伤害到他。你们两个都是很好的孩子,我不希望看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再次受伤。”
“031224,继续走你哨向一体的路。不要沦为情绪的奴隶,也不要依靠任何哨兵,你有这样的潜力。”直接从意识层面传来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笑意,“如果真的很想要某个哨兵的话,那就单纯地利用他们好了。”
“但是,不要真的爱上任何一个哨兵。因为他们,总是会想要摧毁你。”
“你……您……?”盛铭震惊得莫名其妙。
他们的谈话重点不是应该落在不在白名单上的谢可甜吗?怎么忽的就拐到了谢轶身上?但他也是程婉的孩子,顺带聊几句倒也正常。
但是为什么,女儿的安危不谈?儿子的现状不问?简单几句之后,对方直接就拐到了与现状距离十万八千里的“精神链接”、“哨向一体”、“爱或利用”之类的鬼东西上去了?
盛铭当然觉得这很不对劲!
即使没有盛谨行的珠玉在前,他也知道,寻常的父母与孩子之间,关系也不至于像程婉和谢轶这般。不应该啊,向导一般都对情感连接很看重的啊?
但程婉已经主动切断了与自己间的精神链接,摆出一副拒绝继续交谈的模样。盛铭又不可能继续张嘴去问,内心的困惑被他很好地隐藏起来。他垂眼思索几秒,慢吞吞地第一次将视线挪到了无处不在的高糊屏幕上。
差不多也该是时候了吧?盛谨行自行决定的,且暂时拒绝告知盛铭的行动计划。
盛谨行当时只给了盛铭短短两句话——“放心。”还有“相信我。”
盛铭当然相信他。
程婉早已被列入转化白名单内,无需思考太多。至于另一名当事小朋友谢可甜,盛谨行给过承诺,盛铭也踩点过小孩位置。
他到底是如何打算的呢?
正这么想着,盛铭忽然心有所感,转过头去——
几秒之后,众人身后的监控室门被人从外面推。盛谨行径直走入,不看屏幕,只专注盯着沉迷直播的傅悯慈。
过长的黑发被他用扎带束起,垂在身后,随着步伐轻微摇晃。室内所有向导的目光全都落在他的身上,微妙的好奇、复杂的怜悯,还有对其身具断层碾压实力的敬佩与恐惧……
室内鸦默雀静。
电子屏幕上,第一波的敌方空袭已经快被穆宁杀得差不多了。由隔壁空军基地传输而来的无人机巡查影像显示——傅悯慈预告过的、“他们”预言中的,会将白城所在山谷填平的尸潮攻击,已然近至雪山外围。
尸挤尸,一眼望不到头的的红黑潮水,犹如古记载的大军压境,正一刻不停地沉默着前进。它们吞没沿途一切,消融白色,将一切染成深红。
当真如同地狱复现。
远处的危机固然令人毛骨悚然,但摆在盛谨行近前的,则是穆宁所带颈环上,已然开始进入自爆倒计时的、无法更改的预设程序。
傅悯慈手脚俱残,唯独一双绿眼还明亮如初,他被身后担任临时护工的医疗员推着转向,鼻子和嘴巴都闷在水雾朦胧的氧气罩里,低哑但坚定道:“S001,你该下定决心了。”
“白名单之外的人员转化,该开始了。‘灯塔’正在等你。”
灯塔,白城成功制造出的,另一个“他们”。
一百多年前,曾以灯塔为标识的反抗军从沿海起义,一路西进,推翻残暴帝国,建立仁义联邦。一百多年后的今天,白城将即将引领超过万数转化军的虚无首领,同样命名为“灯塔”。
这是自灾难爆发以来,人类一方所组织起的第一次大规模反抗,用“灯塔”作为象征,最好不过。
双S级黑暗哨兵穆宁及其异形精神体撒旦,是傅悯慈代为打出的第一张牌。
牌局首轮结束,人类一方暂时占得上风。
但是穆宁需要帮手。
否则,等待她的,只有被数量庞大的活尸群活活碾死,或者因颈环自爆而亡。两种死法,共同点都是不会留下一片完整皮肉。
再者,即使不为穆宁,盛谨行也需要为自己和盛铭考虑。白城现存活人太多,资源有限且难以补充,继续像如今这样假装无事下去,基于生存的同类间厮杀也迟早会来。
基地食物的定量配给,便是其中一个先兆。
傅悯慈没有明说,但在白城退守转为堡垒后,除了必要的科研人员及维持基地正常运转的技术人员外,其余人之所以能够活到今天,完全是因为此刻。
人力无法与活尸抗衡,战力更强的哨兵则易于感染且数量有限。
战斗需要双方实力相近,有来有往。而在今天之前,人类一方所遭受的只能称之为“屠杀”。城市失守,家园破散,所有珍贵之物都在一夕被“它”踩入烂泥,难以聚起任何像样的反抗。
但是现在,灯塔已经就位,一条全新的反抗路径已然铺筑一半。盛谨行需要做的、也必须做的,便是将塔点亮。
“灯塔”代表了白城的决心,经由盛谨行点亮后的“灯塔”则会成为一种信标,永续存在,直至最终的胜利时刻。
“来吧,被命运选中的S001。”傅悯慈面上笑容扩大,狂热嘶哑道:“成为所有幸存人类的最后信标吧。”
盛谨行停在盛铭身边,单手按上盛铭肩膀,扬眉笑道:“我真的好奇很久了。到底是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我无路可走,只能听从你的狗屎安排?”
“你对S级的黑暗向导实力,是有什么牢不可破的愚蠢误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