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野外,为提高生存几率,猫科动物的忍痛能力通常很强。而人类经过训练,同样可以提高个体的疼痛耐受度,神经重塑、认知重构……
某种程度上来说,每一个向导都是隐藏疼痛的潜在高手,包括生理疼痛和心理痛苦。
此刻,盛铭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的是第二种。再具体一点来形容的话,因为塞缪尔的那句“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某段深埋掩藏的记忆被骤然开启。情绪如水库泄洪,顷刻将向导席卷其中。
他和谢轶间的浅层精神链接,也因此意外断裂。
门外的活尸撞击木门,震动一刻不停,全数传到向导背上。眼前的交叠人影忽然在一瞬变得模糊,又迅速转为清晰。
盛铭维持着半举拍立得的姿势,整个僵住,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因为在他眼中,此刻在台上站着的新人竟然是穆宁和盛谨行!
不止如此,原本的破旧教堂也变得整洁神圣,花团锦簇。光从拼接精致的玻璃彩窗处散射流入,无声在满堂宾客的面具和礼服上浮出梦幻色彩。
这显然是虚假的,盛铭扫过那些面具,忽然意识到这其实是薇薇安父母补办的那场婚礼。除了新人不同,其他的一切都与自己曾在薇薇安记忆中看到的大同小异。
这不是他的记忆。
宣誓台上的新人面貌再度变得模糊,流水不停,迅速为他冲来另一段相似记忆。
还是这幅场景,还是那些宾客和面具,只台上的新人换成了薇薇安父母的脸。
盛铭的视角被固定,然后偏移,他“看到”自己歪了歪头,凑到一张黑白面具的边沿,抱着那人的脑袋,嘀咕问道:“爸爸,为什么我没参加过你和妈妈的婚礼?”
这是他的记忆。
洪水卷着一棵折断巨树,轰隆隆地扫过盛铭脚下的最后一方站立之地。
他想起来了。
那场婚礼的一切,还有在幼年自己问出的天真傻问题后,从面具底下泄出的一声无奈轻笑。盛谨行没有回答他,只伸手揉了揉自己脑袋。
儿时的记忆与白城重逢后的某幕重叠,一闪而过。心脏在瞬间被某只无名之手攥住捏紧,难受到像要随时爆炸。
比那时更多的细节,更加感同身受的情绪体验。
在参加完婚礼回家的那晚,一大一小躺在床上,小盛铭半趴在盛父怀里,在最爱的睡前故事听了十遍之后,仍旧双目炯炯,一点困意都无。
盛谨行:“……”
盛谨行被他磨得头疼,想了想,捏捏小孩鼻尖,低声哄道:“你白天不是说想参加我和妈妈的婚礼吗?”
小孩猛猛点头,眼睛更亮。
盛谨行伸手盖在小朋友眼上,把他往被子里塞,严肃道:“那就睡觉。爸爸向你保证,今晚肯定可以梦见。”
盛铭记得自己重重点了点头,开始专心在脑子里数小狗。
他很快陷入了比温泉水更暖更柔软的虚幻梦中……
“盛铭。”隐含担忧的熟悉女声在耳边近距离响起。
盛铭猛地被拉离记忆洪水,头从漩涡中脱出短暂获得氧气时,盛铭方才意识到自己和谢轶间的精神链接被意外暴力冲断。
他也同时察觉到自己的全身肌肉都在备战绷紧,肩颈僵疼。短暂的脱离,让他举着相机的手也开始小幅度颤抖起来,很轻微,但显然没有被陶冉忽略。
“镇、定剂……”在被新一轮情绪洪流拖沉水底之前,盛铭艰难吐出几个字。
陶冉没有犹豫,直接翻出兜里最后备着的两根镇定烟叶,塞进盛铭嘴里。陶冉正要擦火点燃,盛铭却忽然抬手,直接将烟卷纸撕开,舌头一卷,直接干嚼草叶。
陶冉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多阻止。
而这一切,都是在完全没有引起台上几人注意的情况下,偷摸进行的。
今天的意外已经够多了,无论从哪种角度考虑,都不该在这种时刻,再度引发任何恐慌。
“还能撑吗?”——陶冉抬头用眼神询问。
盛铭呆呆点头,又拆了根向导草烟往嘴里塞——不知道陶冉私下又加了什么配料,这根尝起来涩感更重,也更辛辣苦涩一些。
陶冉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没事。”盛铭没有表情。
陶冉点点头,转开视线。
如果谢轶在这里,看到此刻的盛铭,怕是会立即回想起即将进入白城前的盛铭。同样的刻板言行,人机回应,也是一种高敏向导在面对苦痛情绪时,先一步封闭心理的自我保护行为。
堵在身后的现实大门还在不停震动冲撞,脑内的洪水巨浪却被盛铭用向导草叶强行压下。他现在还不能停,起码不能在这种时候反过来成为他们的额外负担。
盛铭将拍立得递给陶冉,闭了闭眼,默数三秒,睁眼转身。
在他伸手将大门从内部打开时,门外一刻不停的抓挠声忽然停滞一瞬。盛铭将们推开一条窄缝,闪身钻了出去。
陶冉将门栓重新合好,低头看着正在缓慢显像的相纸。
门外的各种响动正在迅速平息。
发泄出来吧,陶冉心想,不要再继续封闭自己了。
……
村子里还备有其他的机动载具,陶冉和塞缪尔先行一步,带着孩子们和吴潘二人一块回了营地。
小睡一觉的陆青林依旧头昏脑涨,脸色很臭地拖出在村里备存的汽油,将教堂里外泼洒一遍。临点火前,小陆哨兵想了想,将手里的火柴盒递给盛铭,额外附赠一根私藏向导烟。
陆青林语气恹恹:“你来?”
盛铭点头接过,擦燃火柴,点燃指间夹着的向导草烟,深深吸了一口,屈指弹出,全程表情不变。
陆青林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火,祛除污秽,烧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