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谢轶在盛铭潮热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平静说道:“我们先深度链接。”
现在的盛铭,对他是全然开放的,一切。
……
……
盛铭像在海中起伏,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将他全部包裹。
他的精神图景是一片空白——没有固定的精神体,自然也不需要什么精雕细琢、悉心维护的精神图景。他可以随时适配很多哨兵的各色图景,风雨雪雾,全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他什么都可以召之即来,只是自己无边无际的精神海上,永远空荡一片。
盛铭飘在海上,忽然听到遥远的地方有人说话,“从今往后,你不能受伤,不能流血,不能死亡。因为在你体内流淌的是我的鲜血,你的疼痛会是我的疼痛,而你的死亡……”
海上的风浪忽然大了起来,几要将他掀翻,然而一瞬风止,暴烈的浪尖化为温柔水蝶,在他眉心轻柔一点,密语说道:“同样会是我的死亡。”
盛铭骤然无法自抑地难过起来,有些喘不上气。
“我把自己的一半分予给你。”谢轶的声音忽然在极近之处响起,他说:“盛铭。你逃不掉了。”
后颈传来刺痛,盛铭猛地从幻想掉回现实,“我们骨血相容,共享生命。”恶魔和天使同时在他耳边低吟。
他又被拽回不断被人侵入的空白图景——苍翠的山脉在海面巍然生起,一只白底黑纹的老虎,无声闪现,昂首站在靠海的峭壁最高之处。
虎啸声震山林。
悬在红绳上的翠色玉牌在他身前摇晃,像图景中被虎啸震起的林间绿波,一刻不停。
“你承诺过的,要当我的向导。”谢轶将玉牌攥在手里,沿线往上,掰正盛铭脸颊,强迫和他对视。
“做我的向导。”谢轶对着那双重新聚焦的灰眼,缓缓说道。
“不……”盛铭的脑子还落在上一个话题,恍惚应答:“不行……”不能深度链接,他要做的事太危险了,所以不行,不能,绝对不可以……
盛铭还在含糊重复:“不行……我不,我不……同……同意……”
最后的字眼忽然变了调,带起哭腔,玉牌无力地垂回半空,又再次摇晃起来,飘摇无依。
“听见了。”谢轶恶劣地动了动腰,笑着回道:“你同意了。”
新生的图景还在不断往外扩张,盛铭却忽的脊背一僵,全身都紧绷起来。
“放松。”谢轶很快俯身,凑近盛铭自己意外咬破的唇角,舌尖一卷,轻柔舔掉那滴欲坠不坠的艳红血珠,轻喘说道:“这才只是开始。”
……
……
谢轶有两个精神体,两只近乎完全一样的白虎精神体。
除非他主动告知,否则很少会有人能够察觉这一点。更何况,即使有人听信这一点,知道后刻意回看,恐怕也很难彻底分清他每次召出的究竟属于哪一只。
S级精神力的评级是他凭借其中一只成年白虎获得的,他曾自己私下尝试过,同时召出两只成年白虎精神体的时间,只能维持短短半个小时。这还是在他过后要忍受长达半月、任何手段都无法缓解的剧烈头痛的情况下,所能达到的极限。
大部分的时候,他只会在其中一只遭受重伤时,迅速启用第二只。或者在启用一只成年体的情况下,让第二只以幼崽的形态出现——在地下城驱赶白里前去地龙巢穴救人时,他就如此操作过,只是全程注意没让白虎崽在白里面前现身。
毕业旅行前提交至简文睿桌上的封闭申请报告,主要原因也是由此——两只精神体的同时存在,让他的群山图景日渐变得难以承载。谢轶心里清楚,继续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会步入另一种殊途同归的哨兵狂化。
他必须在事情进展到无法挽回前,先一步搏个留命机会。
当哨兵也没什么好的,那时的他是这么想的,拼死拼活,还要仰仗向导鼻(梳)息(理),那跟路边乞食甩尾的流浪狗有什么区别?
向导太会骗人了,只要他们想,轻易就能玩弄人心,骗得普通人和哨兵团团乱转。他那个精神过载崩溃,长年以植物人形态躺在哨兵医院的父亲谢灼,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谢轶不喜向导,更遑论将自己与某个向导终生绑定?
深度结合?灵魂绑定?在亲历过自己的母亲程婉是如何将谢灼一步步逼到精神崩溃之后,谢轶对那些被联邦惯坏的向导打心底里只有深深的厌弃。
哨兵需要向导,哨兵要不断追寻自己的命定向导?这根本与那些不让女人上桌吃饭、女孩要裹小脚的封建糟粕毫无二致!
哨兵也是独立的人。一个独立之人,怎么能够允许将自己的感知、情绪、内心深处所埋藏的阴暗一切,通通交给另外一个同样独立、且随时可能举刀刺向自己之人?
向导全都富有同情心?
别开玩笑了,只要他们想,他们同样可以轻易操控自己的情绪,像水龙头一样,需要的时候就哗哗流,不需要的时候,拧得比大旱还旱。
所以……
“做我的向导。”谢轶拨开盛铭被汗浸透的滑溜玉牌,看着那双灰眸里的耸动身影,重复说道:“做我的向导。”
我把自己的精神体分你一半,我把我的全部分你一半,所以……
“做我的向导。”
你让我变得残缺,又让我变得完整。
“不行……不要……不可以……”盛铭彻底失了神,只喃喃着,重复着拒绝话语。
他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条银链,末端悬着一块方形的金属牌,刻着几排小字。盛铭的挣动带动红绳和银链一起摇晃,于是合金玉相撞,脆响连绵。
“没关系。”谢轶早有预料地笑了笑,低头在他眉心亲了一口,轻松说道:“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来。”
“你会答应的。”
月光漏进窗台,影子在背面升起,铺满床垫,又延展纠缠着融为一体。
……
……
某个刹那,盛铭从搅动整片精神海的图景浪潮中回神,找回片刻的清醒,对上一双冰蓝虎眼,然后透过谢轶记忆,亲眼看到了不久前的冰湖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