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饼!”小孩眼睛亮了起来,口水狂流,重复道:“吃鸡,烧饼,烧饼配鸡……好吃,好吃……”
单婷和简政平对视一眼,简父大笑,道:“好好好,今天晚上就吃我们小睿爱吃的烧饼配鸡。”
单婷擦掉小孩下巴口水,耐心解释道:“除了吃的烧饼,我们小睿,以后也会成为一个像妈妈这样的哨兵哦。”
“shao—bing?”小孩模仿发音。
“嗯,哨兵!”有段时间没见的棕褐长蟒挂在单婷肩头,蛇头冲着小孩吐信,单婷道:“和妈妈一样,有自己伴生精神体的哨兵。”
“而且,小睿一定会是个比妈妈更厉害的优秀哨兵!”单婷这样期望、坚信。
“哇!”小孩喜道:“哨兵!小睿是哨兵!小睿喜欢烧饼!”
“还不是呢。”单婷也笑。
简政平凑了过去,捡起儿子手舞足蹈下丢在地上的草叶子。
“四叶草?”简政平看着其中一片四心草叶,不由乐道:“这还真是幸运草啊。”
……
在父母双方的大量鼓励、支持下,小简文睿玩中带学,攒了一肚子的哨向相关知识,单婷还特意为他设计了一套幼儿版的体能训练。
小孩练得也很开心,每次训练完成,都要追着单婷询问,“妈妈,小睿今天有没有变得更加厉害一点?”
“当然。”单婷牵着他的手,往家里走。
他们全家都在期待简文睿觉醒那天的到来。
但,被基因检测结果预示过的哨兵分化,却迟迟没来。
5岁、7岁、8岁、9岁10岁11岁……“分化”、“觉醒”、“哨兵”逐渐成了家里谁都不能提的违禁词。
15岁,简文睿初中毕业,依旧是个没能分化的普通人。
15岁,单婷狂躁失控,意外伤到普通人简政平,单婷被官方带走,短期拘禁。
15岁,简政平住院接受治疗,简文睿把自己关在卧室,闷了整个暑假。
16岁—18岁,父母婚姻走向破裂,争吵与碗筷碎片在地面随处可见。尖言利语在盛怒失控中不时吐出。
简文睿坐在卧室桌前,心想:“妈妈应该是又喝多酒了吧?”
但是难啊,没办法啊,单婷退役多年,早就没有可供换取向导梳理的足额贡献了。效果好的人工向导素也很昂贵,只有酒精,刺鼻辣喉的廉价酒精。
他们都是无可奈何。
18岁,白城喊停了简文睿幼时没能听懂的天启基因分化检测。
18岁,简文睿进入普通综合大学就读。
21岁,简文睿毕业,在只剩自己和父亲的冷清家中,在墙上挂着的军礼服单婷注视下,打开房门,参加了第一军专业技能类文职人员的公开招考。
21岁,简文睿入职联邦第一军。
22岁,顺利转正,埋头工作。
23岁,父亲因病去世,简文睿返家操办后事。销假归队不久后,一名男子拿着一叠打印资料,五指按着在他面前逐页推开。
横跨几年的各类网页搜索、浏览记录,高频出现的“哨兵”、“天启”、“觉醒”、“分化”、“精神力激发”等字段。以及更多的、混乱片段式的、他手打记录在一台断网老式笔电中的疯狂念头和所谓计划。
高大的男子弯下腰,简文睿清楚地看清了对方的脸,听他问道:“你很恨哨兵吗?”
简文睿沉默发呆。
“既然这么恨,为什么还要来到这里?是想近距离亲眼观看天神和凡人的差距吗?”男人的语气带着嘲讽。
“结束了。”简文睿平静想到,“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恨。”简文睿往后退了退,轻轻点头,承认道:“恨得要死。”垂下眼睫,并拢手腕往前递去——单婷被一次次强制带离时,那些人就是这么做的。
冰凉的手铐没有贴到他的腕上,简文睿等来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轻笑,有点满意,更多的是预料之中的轻快,那人道:“那你真是来对地方了。”
什么?
简文睿彻底愣住,眼睛睁大。
“换个问题。”
“嗒。”一副黑框眼睛被放在桌上,压住过往的所有荒诞念头。
男人低头问他,“你想试着屠神吗?以无法觉醒的普通人身份。”
24岁,简文睿申请调入哨兵军校图书馆,同年开展睡前读物《天启理论基础与素质教育》的编撰工作。
26岁,18岁的谢轶站到桌子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道:“上尉,可以麻烦您在明年担任我的带教老师吗?”这是一个毕业后就将被授衔少校的S级哨兵,出身于顶尖哨兵世家的顶尖哨兵。他的母亲,简文睿回忆了一下资料——是个A级向导。
26岁,拖入职培训的福,简文睿将自己的真实情绪很好地隐藏起来,目露忧色地回问他道:“你真要选我啊?你发烧了?”
26岁,简文睿为自己争取到了谢轶的狩猎权。
27岁,沉闷少话的简文睿逐渐变得开朗、情绪外放起来,这是便于掩藏内心真实想法的有效法子。
28岁,简文睿对着温琤然自我介绍:“我姓简,是一个简单的人,名文睿,因为我文气又睿智。请多多指教。”
温琤然眼睛亮起,回以诚意满满的自我介绍:“我姓温,是一个温暖的人,名琤然,因为小时候哭得声音很好听。多多指教!”
“顺便一提,”温琤然瞄了旁边杵着的谢轶一眼,背过身,压低声音道:“这位幼年嗓门嘹亮,一不合心就哭,哭声简直能掀飞房顶,曾经创下把哨兵亲爹哭得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优秀战绩,哎呦!你踢我干嘛!我又没有乱编瞎话!!”
简文睿与温琤然迅速熟识起来,视线一对,就能默契地在谢轶面前狂跑火车。谢轶两公里外看到他俩凑在一起,都要掉头就走。
温琤然于是可以大倒八卦,特别是关于冷面酷哥谢首席小时候的。
简文睿听得津津有味,勤勤恳恳给温琤然搓花生皮、剥瓜子壳。
二人接头处不时发出各类笑声,闷笑、爆笑,心照不宣坏坏笑。
温琤然:“知己哇!”
简文睿:“兄弟啊!”
“啊!”×2
异姓兄弟惺惺相惜,执手相看泪眼。
29岁,温琤然牵头,热烈庆祝了简文睿的而立生日(虚岁30),谢轶被迫参加,听两人抱着话筒嚎了一晚上的单身情歌。
简文睿&温琤然:“兄弟一起手拉手,谁先脱单谁是狗。”
简文睿:“汪!”
温琤然:“汪!”
两个醉酒汪怪齐齐看向带着耳塞墨镜的谢轶,热烈期盼谢哨一起加入他们的姻缘召唤阵营。
谢轶:“……”
谢轶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脸。
简文睿苦口婆心:“哨兵花期那么短……”
温琤然背梗接上:“谢哥啊,你可长点心吧!”
30岁,简文睿用枪指着直升机驾驶员的头,将谢轶从离地狱一步之遥的萨拉穆拽回人间。
30岁,萨拉穆和乌铎交界处的帐篷外,简文睿笑眯眯地对谢轶说:“巧了,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任务。”
30岁,汜金种植基地的晾晒场,邢锋折磨、嘲讽他是谢轶养的一条狗时,简文睿撑住了,咬牙回他:“不,我和你,不一样。”
“你是联邦养的狗,但我不是。我和你,不一样。”
你是狗咬狗的狗,而我是牧狗之人。愚蠢的狗,连你的上级都认不出来。
30岁,简文睿面对曾在纸面上执行过上百次死亡计划的S级哨兵,慢慢道:“你很傲慢。”
你生在云端,拥有我和万数哨兵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绝佳天赋,但你却浪费了它,你不在意,你不在乎,你视其为理所当然。
这样年轻而又天资过人的你,怎能让人不恨?
“你太傲慢。”简文睿重复道:“我真的恨死你们这些哨兵了。”
“萨拉穆。”简文睿死死盯着谢轶,蓦地扯出一个诡异笑容,道:“只差一点,我当时就可以将你永远地留在那里了。”
谢轶面无表情地回看着他。
“谢首席,”简文睿的声音里忽然浮起一层奇怪的满足感,轻飘飘的,他道:“你看,像你们这些眼高于顶、目空一切,眼里只有向导的高级哨兵,只要找对方法,很多时候,也会脆弱得像张薄纸,出人意料地不堪一击。”
“你们这些哨兵,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早就找到了你的弱点,一击必杀的弱点,很多很多的弱点……”
简文睿的目光开始变得涣散,他从谢轶面上移开,划过一旁的盛铭,清浅地笑了一下,然后仰头,注视着灶房被烟熏黑的屋顶,顿了好久,慢慢地、小声说道:“…,你看,高级哨兵,明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能做到的,我也可以,我,我还能做到很多他们做不到的,我……”
“我即使当不了哨兵…我当哨兵猎人,也很,也很厉害的……我很优秀……我是,我是可以比S级哨兵更,更厉害的人,我……我讨厌哨兵,我恨哨兵……”简文睿的左眼角蓦地流出一行清泪。
而在那些虚浮无根的明面恨意之上,我更恨的是,是让父母一次次失望、引发争吵的自己。
“我恨哨兵……”简文睿瞪着眼睛,喃喃低道:“恨得想死……”眼镜往下滑了滑,有些滑稽地挂在他的鼻梁上。
屋内只剩下两道挨近的呼吸声。
盛铭从一旁的柴火堆里翻出个被人压扁的纸质药盒——图景封闭剂。用在普通人身上,会逐步引发神经失活,直至崩溃死亡,过程不可逆。
药盒背面,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黑字,用烧焦木炭写的。
——留神谢可甜,她快觉醒了。
盛铭动动脚,转身抱住谢轶,道:“他不恨你。”
“他只是,”盛铭轻声,“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东西了。”
失去觉醒哨兵的可能,失去双亲,失去永远不可能下得了手的任务目标。
在这场末世浩劫迎来转机,即将结束的时候,他于数年编成的巨大谎言中,彻底失去一切。
希望已来,只是没能将简文睿包含在内。
“他不恨任何人。”盛铭说道。
只除了他自己。
“抱歉。”谢轶单手回抱,右手抽走盛铭手中的写字药盒,攥成一团。
图景封闭剂,这是他们从来没有搜集过的精神药物,适用场景单一。此刻出现在这里,只能让谢轶联想到陶冉。
二人也很清楚,这是简文睿特意留给他们的解密线索,简文睿在宣告——陶冉被挂在汜金桥上的事,与我有关。
原因不可追。
“对……”谢轶只开了个头,就被盛铭并指按在唇上,堵了回去。
盛铭摇摇头,垂下眼睫,道:“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