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璟抿了抿唇，垂睫轻道：“那我上去练琴了。”
“嗯，你只管好好练琴就行。”宋母偏过头，肩头有些发抖，“白塔的演奏会，你要好好准备。”
“会的。”
他从来不会敷衍对待任何一场演奏，练习也是。
……
宋璟为白塔的小向导们准备的演奏会举办得很成功，他也见到了很多拥有各种精神体的小号向导。
宋璟的音乐也在传达情绪，演奏还没结束，身穿金边白袍的小向导们就跑上台，围着他和钢琴，好奇地摸来摸去。
其中一个机灵的指着宋璟身上的白衬衣，短暂思考后恍然大悟，欣喜道：“白色的衣服，哥哥你也是向导吗？你果然也是向导吧！”
“哥哥你的精神体是什么？可以放出来和咪咕交个朋友吗？”一只毛茸茸的垂耳兔将爪爪踩在了他的皮鞋鞋面。
“哥哥，哥哥……”小向导们的热情超乎想象。
略高一些的程婉挤到最前，拉住宋璟的手，骄傲道：“这是我的哥哥，不许你们和我抢。玲珑，教训他们！”
长大很多的透明水母猛地绽开身体，伞膜开合，细长的透明触手摆来摆去，扫过鼻尖、后颈，专门挠人痒痒。
“哎呀。”“哈哈、痒、哈哈哈……”“换、换一个人哈，别，哈，别只盯哈哈、盯着我啊哈哈哈哈……”
“哼哼。”程婉小声嘀咕，“让你们打断宋璟哥哥演奏，可恶的小屁孩们。”
宋璟闻言笑了一下，道：“没关系的。”
演奏开始前，他就被告知了中途可能会被打断或者提前结束的各种情况，“顺着向导们的心意来”，这是这场表演唯一要遵守的规则。
宋璟觉得可以理解，他的观众都还太小。不是所有人都和程婉一样，向导自然也是。
“宋璟哥哥你跟我来。”程婉拉着宋璟从音乐厅离开，带他四处参观，喋喋不休的介绍或者抱怨——课程好难，这里的音乐老师也没有宋璟哥哥弹得好，想每天都听哥哥弹钢琴，好想回家，哥哥家里的香梨今年又没有吃上，难过……
透明的小水母飘在二人旁边，随着程婉的语调，也跟着起起伏伏、前前后后，可爱极了，也生动极了。
宋璟停步，转头看向一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人，礼貌道：“麻烦把我带来的东西给我下。”
一盘手掌大的磁带递到宋璟手中，又转交送入程婉手心。
程婉：“？”
宋璟：“我给你录了点……”
“宋璟哥哥！”程婉大力抱住了宋璟，大声道：“你真是太太太太好了！”笑得开怀。
程婉一路把宋璟送到塔区大门，站在门内朝他不停挥手，笑得很甜：“宋璟哥哥拜拜啦，等我下次放假回家再去找你！”
“好。”宋璟回以挥手，“下次再见。”
宋璟转身离开前，注意到了门口守卫哨兵的眼神，轻飘飘的，在自己身上，一扫而过，让他有些微妙的不太舒服。
……
宋璟毕业，一路顺利入读顶尖音乐学院，再遇大师赏识，进入职业乐团实习。
宋璟的音乐之路，每一步都走得异常顺遂。他从来不会多想什么，因为自从他在钢琴上展露天赋开始，他的人生道上，就全是坦途。没有多余打扰，一路精进，这对他而言，自小便是理所应当的事。
逢年过节，父母也都会带着宋璟，去程婉不在的程叔叔家里坐坐，宋母还向程婉妈妈讨教起了花卉的种养技巧，他家的一楼院子里，也慢慢开出了一小片明艳月季。
父亲家里的那些人，互相碰面时，态度也变得客气起来。
时不时的，宋璟自己也会去到程家。
因为程婉每隔一段寄来的信里，总是会说：宋璟哥哥你帮我多去看看爸爸妈妈好不好？我问什么，他们都说一切都好，什么都好，让我不要担心，安心学习。怎么可能不担心嘛？他们什么不好的事情都不和我说，我都要担心死了。宋璟哥哥你最好了，你帮我多去看看、多去陪陪爸妈，好不好？
宋璟自然没有不应的。
他把以前分给程婉的练琴时光，分给了程婉父母。
程婉十八岁的时候，宋璟刚好从音乐学院毕业，他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受邀在毕业典礼上进行钢琴独奏。
演奏结束下台时，许久没的程婉穿着一条普通白裙，抱着花束走了过来，笑着恭喜宋璟毕业。
宋母依偎在宋父怀里，两人眼里都噙着泪花，儿子成才，自然是再高兴欣慰不过的。
“婉婉。”宋母问她，“一会儿要一起去阿姨家里吃个饭吗？饭后想听什么，都让小璟弹给你听。”
宋璟也跟着看向程婉，他是很久没专门给程婉弹过琴了。
“不用了宋阿姨。”程婉笑着回绝，“这次是临时请的假，马上就要回去的。真是太可惜了，要错过宋璟哥哥的专属独奏。”
嘴上这么说，垂在身侧的手往后挪了挪，暗搓搓地朝宋璟比了个“1”，意思是对方又欠自己一次专属独奏。
宋璟：“好。”
宋母：“？”
宋母摸不着头脑：“好什么？”
程婉就笑：“好我马上要走是吧？宋璟哥哥是大明星，马上要开始自己的职业巡演，已经看不上我这个只爱听简单小调的普通听众了是吧？”
宋璟：“没有。”
宋父宋母看着二人的笑笑闹闹，眼里忐忑又期待。
宋璟抱着花，和程婉在礼堂门口拍了张合照，三人站在原地，目送程婉登上专车离开。
黑色车窗半降下来，程婉冲他们挥手，明媚笑道：“叔叔阿姨再见。宋璟哥哥，我们下次再见啦。”
“下次再见。”
……
同年，宋璟开始了自己的职业巡演道路，程婉也从白塔毕业进入军区，承担对哨兵的精神梳理工作。
不久之后，宋璟和程婉便自然而然地确定了恋爱关系，牵手走在夏日的林荫道上。程婉送他登机、看他演奏；宋璟送她回军区、接她休假。军区的出入口总有士兵站岗，休假往返的士兵和哨兵也很多，宋璟不太能分出这些人的区别。
但是程婉可以轻易分辨，顺便贴着他的肩膀，小声吐槽：“那个人的精神体是条电鳗，长得好吓人啊，听说一秒就可以把一个成年人电晕，太暴力了。”
程婉：“啊，鸵鸟精神体，好搞笑，哈哈哈哈哈。”
程婉：&￥*%@*！#”
宋璟耐心听完，问她：“晚上想听什么？”
程婉：“巡演不累吗？晚上要不要试试我的精神梳理，对非天启者效果也很好的哦。”
宋璟：“好。”
程婉：“那你欠我两次。”
宋璟：“嗯。”
……
他们的恋爱进度很慢，认识很久，分开很久，又很久才能见上一面，能够见面的时光于是显得越发珍贵。宋家的二楼，宋父宋母已经很少上去。
程婉在家里陪父母吃过晚饭后，依旧会像小时候那样，跑去敲开邻居家门，顺着楼梯，登上二楼，推开琴房的门。
宋璟总是会在那里等她。
“宋璟哥哥我又来啦！”
“嗯，今天要听什么？”
“&@#%*！”程婉快乐点曲。
音乐结束之后，他们会在琴边交换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轻吻，只有窗外的梨树和月色知道。
程婉挨着宋璟而坐，抱怨又期盼：“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啊？”
……
二人能够见面的机会真的很少，宋璟的新两点一线，家、演奏会场，偶尔会加上一个程婉所供职的军区。
随着送程婉回军区的次数变多，宋璟也越来越察觉到那些黏着在自己身上的不适视线。
偶尔，他会被一个迎面走过的士兵撞到肩膀，宋璟因撞击趔趄不稳时，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的不善视线将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不好意思啊，”撞到他的士兵说，“没太注意到你。撞伤你了吗？要不要带你去医院看看？”
宋璟摇头走开。
一墙之隔的军区医疗室内，程婉穿着工作服，坐在桌子后面，抬眼看着对面的男性哨兵。
这是一个刚从军校毕业不久的哨兵，A级。
“向导姐姐，”A级笑嘻嘻地看着她：“处对象吗？”
程婉“啪”地合上手中的记录册，冷眼睨他，道：“不处。我有男朋友。”
年轻哨兵显然有备而来，往后一靠，没个正形，懒洋洋道：“你说那个普通人啊？我看到过，他不适合你，也保护不了你。向导姐姐你要不还是趁早改邪归正，考虑考虑我吧？我很不错的。”
程婉喊来门外警卫，直接赶走了这个口无遮拦的年轻哨兵。
年轻哨兵被压着往外时，程婉从桌后站起，冲他笑得很温柔，轻声细语道：“你不过是一个A级哨兵。”
“区区A-级的哨兵……”程婉将落发撩至耳后，道：“你知道每周找我来精神梳理的A+级哨兵有多少吗？对了，需要我介绍S级的哨兵给你认识吗？”
……
程婉和宋璟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周围人对他们的态度就越发奇怪。除了工作中遇到那些人，每每休假回家时，程婉也能明显感觉到父母的不安。
程母会小心翼翼地问她，“晚上还要去找宋璟吗？”
程婉会装作听不懂母亲的言外之意，笑道：“当然要去啊，毕竟琴房只有宋阿姨家里才有嘛。要不你们也在家里给我和宋璟哥哥装一间琴房？”
程母欲言又止，程父沉默不语。
程婉挑着一会儿见面要穿的衣服，笑道：“不用担心我啦，事情我都会处理好的。”
程婉也趁宋璟不在家时，专门去找宋璟父母谈过，宋阿姨和宋叔叔都待她很是客气。
……
宋璟继续弹琴、巡演，和程婉谈恋爱。
他觉得日子会一直这么持续下去，纯粹的音乐，简单的生活，他需要的只是这些。
但在外地举办的一场演奏会上，意外第一次拜访了他。
演奏中途，再熟悉不过的黑白琴键上，忽然凭空闪出一只身上带有蓝色环斑的小章鱼，挥动触手探向他的手指。宋璟受惊之下，动作变形，滑出一串突兀错音。
场内观众惊又无声地看向台上，宋璟再次看向琴键，那里分明空无一物。
他想了想，闭上眼睛，完成了这场演奏。
……
程婉后来还是知道了演奏失误的事，她从军区请了假，连身上的向导白袍都没来得及换下，从专车钻出后，直接跑上宋家二楼，推开琴房屋门。
她看着依旧坐在琴凳上练琴的宋璟，平复了下呼吸，慢慢走近。又是一个春日，窗外梨花满树，色白如雪，程婉站在琴边、花树下，弯腰朝着仰头看她的宋璟道：“宋璟哥哥，我们结婚吧！”
她屏住呼吸，试着彻底融入这片风景。
“好。”宋璟看着她领口的金边，伸手勾下了程婉脖颈，唇与唇相贴时，宋璟说道：“我们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