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轶:“……这最多只能算是个池塘吧?”
谢可甜扭头瞪他一眼,气呼呼地转回去,招呼笑面虎下水去玩。
谢轶的池塘倒也不算说错,这里原本应该是一片稻田,间或有窄埂隆起,将其分割。连日降雨后,这片早已荒废的稻田竟又似春日插秧般,蓄起一汪汪大大小小的水色镜面。岸边野草垂坠,意外很有一些野趣。
谢轶扫了一眼,最深处估摸也就刚过谢可甜小腿,小孩就是脚滑摔了,坐水底也淹不到自己。没有问题,可以散养,谢轶很放心地离水坑远了点儿。
水没问题,就是谢轶眼尖,瞥到了岸边草下泡着的青蛙卵,密密麻麻黏黏糊糊,哨兵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果断往后退去。
和他一块退得远远的还有小猫狗,长大不少的三花猫高高竖着尾巴,在谢轶腿边蹭来蹭去。
谢轶低头看它,想摸又有点犹豫。
谢轶:“你太会掉毛了。”
小猫狗听不懂,继续打着呼噜用脑袋和身子去顶谢轶的腿。它是谢轶后来又专程去山里找回来的,身上长毛打结,沾着枯叶脏泥,比捡回来时还要狼狈很多。
盛铭烧了热水,耐心又细致地帮小猫处理了很久,才重回清爽,代价是盛铭被小猫迁怒,连着躲他好几天,谢轶反倒一跃成了小猫最喜欢的人类。
小猫狗表达完对谢轶的喜爱,在他脚边趴下,爪子垫在脑袋下,闭眼睡觉。
没过几秒,“醒醒。”谢轶用小棍戳猫。小猫狗胡子动动,掀开眼皮,恰见一块光斑从面前闪过。
小猫狗:“!”
金黄的猫瞳蹭一下就亮了起来,变换趴姿,目光炯炯地盯着在面前晃来晃去的小光斑。
小猫狗:预备,追击!
谢轶抬眼,看向几步外举着一块镜子碎片逗猫的盛铭,盛铭察觉,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光斑晃过谢轶身后,二号丢下驮着的装备,自行缩小,也兴冲冲地扑了过来。
盛铭面上的笑意愈发明显。
谢轶:“……”
虽然都是猫科,但……哎,谢轶转开视线,玩就玩吧。
大水坑边,谢可甜结束水域巡察,上岸,光脚走到钓鱼的大叔旁边,很不见外地和他并排蹲着。
谢可甜扭头:“叔叔你在钓什么啊?”她和笑面虎都看过了的,这个湖里根本没有鱼。
头戴草帽的陌生大叔抖抖手中鱼竿:“钓鱼啊。”
谢可甜:“……可这湖里明明没有鱼。”
钓鱼大叔:“我知道啊。”
谢可甜更困惑了,“那为什么……”
大叔笑眯眯的,神神秘秘道:“钓鱼,是种氛围。钓不钓钓得到鱼,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谢可甜似懂非懂地“哦”了声,礼貌道了声再见,活力跑开,去追青蛙了。抓到后,还高举着去找谢轶炫耀。
谢轶额角抽抽:“谢可甜,别逼我在这里揍你。”
谢可甜扭头,委屈不已,“盛铭哥哥你看他!”
盛铭默默地转头看向谢轶。
谢轶面上不动声色,链接意识内——“哥你看看她。”虽然没有真的说出口,但盛铭完全可以想象谢轶说这话时的语气,玩味带笑,还有必然会越凑越近的呼吸吐息。
盛铭:“……”
盛铭垂下眼,牵着谢可甜去远处玩了。
他刚看到有群野鸭,大的带小的,正排队往一处水田中跳,小甜肯定喜欢。
谢可甜拉着盛铭的手,边走边晃,快乐道:“哈哈,我哥好胆小哦,青蛙都怕。我就不怕。”
“嘎嘎。”谢可甜鸭叫一声,又道:“鸭子肯定也不怕。”
盛铭:“……嗯。”
金色夕阳,鎏金水面,一群大小野鸭嘎嘎叫着在水中乱游,搅乱一田春水。谢可甜欢天喜地地喊来笑面虎,试图加入其中。
“鸭鸭,鸭鸭你们等等我。”谢可甜扑腾靠近,惊起一群鸭散。
几秒之后,笑面虎忽的从水中腾飞而起,惊恐微笑,因为它的尾巴,正被其中体型最大的一只鸭子叼在嘴里!
谢可甜:“呜哇哥哥救命!救命呀!”
两个哥哥都没理她,一个是忙于别的真没听到,另一个是真听到了但是懒得管,甚至觉得有被吵到。
水边树下,盛铭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自己刚凭记忆捏出来的孔雀精神体——脖颈轻扬,头顶的翠绿羽冠在光和风中轻摇颤动,它偏头看向盛铭,轻轻鸣叫一声。
谢轶从背后贴了上来,低头问他,“怎么想起来捏这个了?”
盛铭随便应了一声,专注看它拖着长长的华丽尾羽,优雅走动,慢而稳,惬意放松。
盛铭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会很合适。”
这样漂亮的生物,理应在这般的山水美景间自由行走。
“飞吧。”盛铭轻轻说了一句。
话落,绿孔雀停止走动,在地面轻盈一蹬——两侧飞羽展开,往上腾起,扑啦啦一阵轻响后,稳稳落在一根斜生树枝上,离地两米左右,翠绿长尾自然下垂,披着一层变幻流光。它又看了地面的二人一眼,随即低头,用喙尖梳理羽毛。
金光落在它的身上,美若神明。
“盛铭。”谢轶低喊怀中之人姓名,声音里有着无尽怜惜。
……
露营的位置就选在附近,谢轶扎了两个帐篷,谢可甜如愿以偿地在饭后和盛铭睡进一个,只是睡到半夜的时候,迷迷糊糊觉得周围变挤起来。小姑娘困意重,哼了两声便再度抱紧怀里“胳膊”,沉沉入梦。
早上睁眼醒来时,谢可甜四处一看——帐篷还是那个帐篷,就是陪睡的盛铭消失,变成了怀里抱得紧紧的小红狐。
再旁边,还有一只睡得四仰八叉的白虎崽,脑袋顶着另一只白虎崽的软肚皮。被顶肚皮的那只已经醒了,歪头看向一旁——小猫狗正蹲在笑面虎背上,认认真真地舔爪洗脸。
谢可甜反应了一会儿,“咦?”了一声,欣喜道:“我变公主啦?”
哈哈。
自认变成公主的谢可甜让盛铭给她梳了个公主发型,带上水晶小皇冠,美滋滋地一手牵谢轶,一手牵盛铭,进城逛Gai。
半天之后,三人站在路边。
谢轶:“要不你还是回去玩泥巴吧。”
谢可甜:“呜呜呜不要不要,呜呜呜我疼,哥哥我脚好疼呜呜呜呜呜……”
谢轶叹了口气,嫌弃又无语地蹲下,把谢可甜脚上的崭新小皮鞋脱下,再起身一拎,捞她在自己小臂上坐好。
谢轶:“还想去哪儿?说。”杀气腾腾的。
谢可甜抱住他的脖子,道:“想去舞会。城里肯定有很多舞会,小甜要去舞会。”
谢轶:“舞会有着装要求,光脚的不让进,你去了也没用。再说现在哪里会有舞会?”
谢可甜不听不信也不依,扒着谢轶肩头往后去探,委屈大喊:“盛铭哥哥!”
谢轶:“……”
谢轶也委屈扭头:“哥!”
盛铭:“……”
谢可甜:“!!”
谢可甜吃一大惊:“你你你、你无理取闹!盛铭哥哥明明是我哥哥,你你你、你太过分了!”
谢轶一脸“那又咋了”的表情。
谢可甜气得锤他肩膀,恼道:“不行,你不可以叫盛铭哥哥哥哥!你不许叫!不许不许不许!”
谢轶:“凭什么不许?我就叫就叫就叫。”
谢可甜在他肩上吱哇乱叫,兄妹俩拌嘴拌了一路。
盛铭习以为常,四处注意会不会真的有舞会举办。
还真就有,也还真被他们恰巧遇上。
天上落雨,细线一般的雨丝轻轻扫在人们脸上,三人站在路边檐下,旁观这场突然而起的露天舞会。尽情跳舞的人们都很年轻,虽然面上大多带着笑意,但谢可甜却直觉他们并不真的开心,悲伤留恋不去。
“盛铭哥哥。”谢可甜已经被挪到了盛铭怀里,揽着他的脖颈,不太确定地向他询问道:“小甜也可以去吗?”
过去的那场灾难里,死伤比例最高的,是老人和小孩。
“淋雨会感冒的。”盛铭对她说:“小甜和哥哥们在这里看看就好。”
谢可甜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好哦。”
细雨无声,舞会无声,旁观的人也很少出声,一切都在沉默进行。
有风从外面吹进檐下,谢可甜缩了一下,转瞬又被温暖包裹。她仰头,看到谢轶正拎着自己的外套,往盛铭身上披,前襟收拢,将谢可甜也一并包了进去。
哥哥的声音也很温柔,“小心着凉。”
谢可甜的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她低头,捏着领口嘀嘀咕咕,“好丑,我不喜欢黑色。”也不喜欢那些跳舞的哥哥姐姐们胳膊上带着的一圈黑纱。
身旁有人在吟诗。
“我们继承希望——
领受遗忘的天赋。
你将看到我们如何在
废墟生养子女。”[1]
雨水落在所有人的脸上,谢可甜被整个包进外套。
谢轶:“回去了。”
盛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