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青动了动手指,随着这一轻微的活动,全身的神经都被调动起来,重新恢复了感知。
他浑身冰冷,四面八方都有东西挤压着他。
迟钝了两秒,空青才渐渐觉出周围的东西是什么。
是水。
他乏力地睁开一条眼缝,想要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水流争前恐后往里钻,刺激到敏感的角膜,感觉像进了沙子。
空青条件反射地眨眼,生理性眼泪涌出,与外界的水交汇。
水面波光粼粼,阳光破碎,轻轻浮在水面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这里……是湖里?
他怎么会出现在湖里?!
水流涌入鼻腔,自鼻梁根向外蔓延开一股酸涩感。
空青被身处湖底的这个事实惊到,身体先于大脑张开了口,猝然呛了水。他强忍着咳嗽的反应,猛地紧闭嘴巴,防止体内氧气进一步流失。
憋着气,空青下意识低头,心底一惊。
光线昏暗的湖水深处,水草丛生的湖底,影影绰绰有五六道黑影。
那分明是人。
几道人影静静地躺在湖床上,无声无息,不声不响,像是沉默的废弃雕像。
海蓝色的军服被湖水浸泡后,几乎成了黑色。
六人落在茂盛的水草草丛之间,四下分散。距离空青最远的一道人影身高腿长,留有一头泼墨般的长发,在湖水的波动下,正随着水草一同轻轻摇荡,像是童话故事中正在等待王子唤醒的睡美人。
这是他的六个队友。
最远处的人影应该是他的队长。
为什么他们此刻都在湖底?为什么除了空青自己,其他人都没有一点动静,像是睡过去了?为什么他苏醒后出现在这种地方?
空青想起了被海荨麻水母蛰迷前,脑海中循环播放的声音。
——“我想要回到现实世界。”
青年强忍着眼睛的不适,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心底隐隐冒出一个想法。
这里,难不成是现实世界?
他们从一开始就昏迷在湖中?在罗萨密尔经历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意识层面的幻觉?
他现在,从幻觉世界中醒了?
空青呛了水,在水中憋气的能力大打折扣。危难关头,他当机立断,先确保自己平安回到岸上,再思考把其他队友从湖底捞上来。
“海荨麻,”他在脑海中召出自己的精神体,命令道,“送我上岸。”
海荨麻水母应声而出,用硕大的伞盖托起空青的腰身,力道温柔稳定,将宿主向湖面送。
距离湖面越来越近,空青在心底隐隐松了一口气。
只要出了湖面……
口鼻冒出水面,早已憋到面部紫红的空青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涌入鼻腔,相对干燥微凉的空气扑在脸上,如获新生。
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空青也就一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不知何时蔓延而上的水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下,如有意识般缠住他的脚腕,以空青没反应过来的速度,一把将一个体重正常的成年男人拽了下去!
空青始料未及,措不及防地呛入了更多的水,无法再呼入新的空气。
他手指痉挛地捂住嘴巴,大大小小的水泡自指缝间溢出,越来越少,越来越小。
碧波荡漾的湖面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拉远,意识逐渐消失。
映在空青的视网膜的最后一幕,是海荨麻水母疾速向他游来的焦急身影。
-
“开了。”
长夏直起腰板,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把脸颊上的汗。
随着他这话一出,面前的门温驯地向两边平移,消失在了厚实的墙壁夹层内,为他们让开了路。
这个房间比上一间大了一圈,中间用一面完整的透明玻璃隔断。
靠近房间正门的一侧的空间里设备较少,操作面板和仪器按钮多如牛毛,一打眼过去让人眼花缭乱。
房间的另一半边实验设备更多,中间摆放一个手术台,地上散落无数灰色束缚带。数根透明软管自四周的设备上落下,在手术台附近垂落,软管管口的下方地面留有明显的不明液体的水痕。
“这看起来像是专门做活体实验的地方……”
长夏脸上露出明显的排斥和憎恶,但他还是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这边的调试设备和对面的实验设备是一一相连的,我们这边是科研人员调试对面实验设备的地方。”
“另一侧就是活体实验中,实验体被进行残忍实验的实验区。”
他摇头晃脑地长叹一番,带着惩恶扬善的斗志,毫不懈怠地对着实验室拍照留证。
言简辞打量了这间实验室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玻璃的对面,放在对面中间的手术台上。
无论是手术台的造型,还是手术台下散落的束缚带,他都倍感熟悉,记忆尤深。
在虚拟的游戏场景里,昏暗的实验室环境中,那些或真或假的针锋相对,和无神间流露出的真情实感,那无影灯下发生的一幕幕……
明明是两年前的事,却历历在目,如在昨日。
“队长,你怎么了?”阿明在一旁疑惑地看着他。
言简辞一时没听清,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阿明见状,猜到他大概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
言简辞收回视线,在无人注意的时刻,眼底流露出一丝真情实意的困惑。
真奇怪啊。
在竞赛那段记忆里,最重要的、眼下最要想到的,该是当时有关白家非法实验的线索和推理。
可每每想到为期不到一个星期的竞赛,最先从记忆之海中冲出来的,却是言知引那家伙令人牙痒的散漫神情,还有在手术台上,对方低头看他时,垂下的过长的眼睫。
在危险未知的地方走神,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可他的视线虚虚地落在房间的中央,似无定处,像是在看更深远的事物,久久不愿将漫散的目光回拢收聚。
“为什么会有人为了别人,心甘情愿地牺牲自己的生命呢?”言简辞的声音突兀地响在实验室内,声音不大,只有在一旁的阿明听清了。像是喃喃自语,又似乎在问身边的谁。
阿明一边惊讶对琐事向来漠不关心的队长竟然主动和他聊这个话题,一边想了想,回答:“应该是觉得对方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吧。”
等了约莫半分钟,阿明没等到言简辞的下一句话,便看了过去。
言简辞站在门旁,由于光线太暗,阿明不太看得清言简辞的神情。
只隐隐感觉到,青年面朝着自己,视线却并没有放在他身上。更像是借看着他的理由,去看他身后的某样事物。
阿明敏感地扭过头。除了那架手术台和看不懂的手术设备,他没看到其他值得关注的东西。长夏站在房间墙根的设备前,试图调取出一些遗留的数据,并不在言简辞的视野内。
他的心里突然窜出一个有些毛骨悚然的念头。
尽管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试探一下。
目光紧紧贴在青年的脸上,阿明斟酌着探问:“队长,我身后……是不是有人?”
此话一出,连蹲在仪器前的长夏都觉得匪夷所思,忍不住扭过头来,露出茫然好奇的神色。
在长夏和阿明两名队友的注视下,青年神色未变。
他轻一眨眼,上下眼睫触碰间,身上那种灵魂与身体分离的感觉又消失了,几乎要让人以为是错觉。
言简辞似乎是想无奈地笑一下,大概是觉得不合时宜,转而语气轻淡,让人听不出端倪:“没有。别乱想了,早点解决这里,换下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