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风清,天高云淡,少年心性,大抵不过如此。
可若日后崔皓月得知,就是他这一声为他三哥挑选衣裳的提议,才引得他四姐与桓王在街头的相遇,不知他心中是否会涌现出万般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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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乌鹊掠影。
崔皓月已在院门前青石阶上枯坐了半宿,仍未等到那熟悉的身影归来。
白日里他随他四姐前往西市,摩肩接踵了大半日,本就被挤得腰腿酸乏,更别提后来还遇上几位故意刁难的男子,好兴致早已被搅扰得不剩什么。
又累又倦,可偏此刻睡意全无。
他深知他三哥崔皓羿性情疏朗,最爱纵马游历,自打十五束发起,更是少了约束,短则三五日,长则旬月,总要往关外闯一闯。
可这一二月间,却并非如此。
既未远行,也未长留城中,只是每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地频繁出入于栖凤城,行色匆匆却还兴致高昂。
若不是他无意撞见过三哥向四姐巧借银钱这事,崔皓月几乎都要疑心他三哥在城外掘得了前朝秘藏。
“怎么还不回来……就是临时决定要出关,也该打点些行李,怎么一声不吭就不见了……”
初秋夜风虽未至刺骨,却也丝丝缕缕地透出侵人凉意。
崔皓月环抱双膝蹲坐阶上,空守着屋门,面色在月光下显得苍白泛青,下唇紧抿,不肯泄出半分冷颤。
宵禁鼓声还在远扬,即便如今京内因圣人移驾东都而不似往常严格,可都到了这个时辰,再怎样也该回府才是。
“该不会是碰上山野豺狼、困于深林难以出逃?不成!我得去寻三哥!”
脑海中坏念头一闪,惊得崔皓月打了个激灵,他猛地弹起身,朝着侧门方向就是疾奔几步。
然而蹿出去不过数尺,他又兀地站停在原地——
以他的年纪身份,根本没办法出去,若是白天,他尚可以游玩的理由搪塞过去,可偏是夜晚,莫说是皇城,就连这崔家宅子,他也须得禀明了兄嫂,得了首肯方可出去。
正当崔皓月茫然无措之际,一阵沉稳足音由远及近,未及他抬眼,中年男子浑厚却刻意放轻的嗓音已传了过来:
“郎君,时辰不早了,还请郎君先回院歇息。”
“衡叔。”
不用抬眼辨认也知晓来者为谁,但崔皓月还是格外恭敬地朝着身前方向作了一揖。
“衡叔怎会前来?我吩咐过阿宝儿,让院中人不必等我,今晚我要守着三哥……莫不是阿宝贪睡,忘了传话?还是……是二哥哥命衡叔带我过去?”
“阿宝虽偶有懈怠,对郎君的吩咐却尽收于心。仆现下赶来,只是体恤郎君身体,古言道‘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郎君根基方稳,万不得乱了作息、自损元气。”
身形高挑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未因崔皓月的姿态而放纵自己言行,反而格外谦卑。
垂目间,男人瞧见这位个头才将及自己腰腹的小小少年仍是满面愁容,沉吟一瞬,又温言补充道:
“仆方才得闻,二郎赴同僚私宴,已遣人传话回府,说是席间多饮了几杯,今夜便暂歇在友人家中,明日方归。”
“嗯?明日?噢……”
大抵是对被免了考校书法的苦事感到庆幸,崔皓月先是疑问,旋即不自觉地松了口气。然而眼神一瞟跟前这所寂静院落,他又低声嘀咕起来:
“既如此,那我今夜歇在此处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杜衡闻言,素来坚毅的面容非但未露愠色,反柔和了几分,似格外珍惜少年这难得流露的稚气任性,只是开口时,态度依旧温和而坚持:
“此事仆不敢苟同。郎君心意,仆已明了。此处有仆守候,待三郎归府,仆自会回郎君院中禀报。”
“可我想在三哥哥院里等他,”崔皓月仰起脸,眉心那粒红痣在月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眨眨眼,一副乖巧模样,试图以此来博得同意,“衡叔不必记挂我,困了我就在三哥榻上歪一会儿。三哥一向疼我,不会计较的。”
“郎君与兄长亲近,仆自不会阻拦,”杜衡语重心长,“只是待三郎君归府,必是一身疲惫,若届时还需照拂屋内熟睡的幼弟,怕是非郎君所愿。”
“那我——”
“熬着不睡”四个字终究是没敢说出口,崔皓月噎了一下,思量片刻,终是无奈妥协。
“那……好吧,就劳烦衡叔代我守在三哥哥院中,若有三哥回来的消息,拜托衡叔千万记得回院中将我唤醒。”
话音软糯,离去步伐拖沓,崔皓月在杜衡的注视下一步三回头地叮嘱着,生怕对方没放在心上。
只是难为他这般惦记,可直到他在自己房中等到苍穹泛白、星子隐退,也没等到衡叔前来。
院外依旧静悄悄,崔皓月在榻上辗转反侧,不见丁点儿睡意。
除非他三哥真是出了关,不然怎么着也该回府一趟,他就不信,这么早还截不住他三哥!
如此想着,一个打挺自榻上起身,不及穿戴仔细,崔皓月就胡乱裹上单薄外衫闪出屋门,朝着他三哥哥那处快步赶去。
晨光熹微,寒雾未散。他依着平素练就的身法,足尖轻点,悄然掠过湿冷沁人的青石板路。
又是一处墙角拐弯,眼见着三哥的院子已近在眼前,正待他欲冲上前推开院门,院内骤然飘来的低语声却惊得他心头一震——
崔皓月屏住呼吸,蹑足潜至院门边,将门扉推开一线微隙。
院内,两道身影在朦胧晨光中相对而立,那零星破碎的话语,也裹挟着初秋寒意,直面而来:
“……流民百余人……茅屋尽数焚毁……三郎已被拘禁……”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