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上喧嚣不断,熙来攘往,浆饮铺前那道不起眼的鸦青色身影,宛若被人点穴定住了般,定在原地。
萧谌眼睁睁看着镇北侯府的马车,犹如她和他之间的距离那般,一点点拉开、渐行渐远。
先前被自己可以掩盖的记忆,如潮水般不断在脑海里翻涌。这才过去多久,她怎得就瘦得下巴削了尖……
一贯明媚娇艳的脸庞布满憔悴之色,微风匆匆卷起帷幕又落下……
她还是熟悉的模样,可他却隐隐觉得,她似乎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朝堂上群臣攻击都不曾撼动半分的男子,此刻心口之上的方寸之地,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瞬间攫取了全部心神。
他站在原地,仍由清风缱绻拂过掌心,萧谌猛然合拢掌心,却惊觉什么也握不住。
凌厉的黑眸顷刻黯淡下来,任由双掌无力垂落两侧。
明明一切都在如他期愿那般,各自安好,她会和真正心仪的郎君白头偕老。
可为何每每思及此,他的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般,那股一直被他掩盖在心底,又酸又涩的怪异感,不断在胸腔翻涌,横冲直撞之势叫嚣着简直要把他撕碎。
刹那间,萧谌浓密的眼睫倏然颤了颤,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一声低沉的叹气自唇间溢出,在热闹喧嚷的街上,轻的几不可闻。
他好像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这段时间以来,他全心扑在公务上,身心累到麻木,方才能短暂忘却慈恩寺那晚的失态……
此番掩耳盗铃般的举动,他还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如今恍觉实在是自欺欺人的可笑。
当那抹苍白又沉寂的身影,赫然出现在眼前时,犹如当头一棒,顿时砸得他头脑发昏。习以为常的克制,顷刻间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终于也是体会到,被人无视是何滋味,心脏像被人死死攥住,密密麻麻针扎似地疼。
明媚热辣的日头下,萧谌面色被顶上的日光刺得青白交加,晦涩难辨。
一旁的青云目睹了萧谌的失魂落魄,眨了眨眼转头望天。
眼观鼻,鼻观心。
一味目不转睛低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仿佛要瞧出花来。
明明青天白日,主子的表情比鬼还难看,怕是魂都随着徐姑娘飘走了。
可偏生口是心非,分明是在徐姑娘,好不容易见着人却连个笑脸都挤不出来,搁哪个姑娘愿意上赶着他的煞神般的冷脸。
徐姑娘那两贴身丫鬟的态度转变的那么明显,主子他若是在执迷不悟,他和徐姑娘之间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一阵清凉的风拂过,青云却莫名忽觉背脊凉嗖嗖。
蓦地想起上回多嘴挨了罚,屁股如今都还在隐隐作痛,忙压下幸灾乐祸的嘴角。
只是当青云刚低下头,驾轻熟路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下一瞬就被道吴侬暖语的嗓音吸引。
青云的八卦好奇心燃起,忍不住微微后侧半步,目光循声偷摸着看过去。
表姑娘站在主子身后不远处,面露疑惑,樱唇轻启,“表兄?”
萧清鸢攥了攥手中的帕子,柔糯的嗓音轻轻唤了声。
尽管她来了汴都短短时日,和表兄相处的机会少之又少,却一眼就瞧出了表兄的失常。
印象中,表兄遇事果敢冷静,万般事在他面前好似都翻不起什么风浪。
这样一个运筹帷幄、从容不迫的端方君子,当初一袭红色官袍,在临杭从天而降,救绝望她于水火。
若不是表兄他出现及时,此刻的她恐怕就被继母嫁出去,委身临杭城那年近花甲,当她祖父都有余的老爷冲喜填房了。
表兄不单救了她出泥潭,还接她到汴都城,给了她从身之处。住在萧府的日子里,是她人生中最肆意放松的时光。
她那颗沉静了许久的心,宛若久经深冬的种子到了暖春,逐渐生根发芽,每每和表兄近距离接触,她的都忍不住砰砰跳动。
可表兄永远都是那么疏离淡漠,满眼扑在公务上无心情爱,无论是对她亦或是旁人。从没见过在他这里有过例外。
从没想过,什么事情能让一个清冷如霜的男子是冷静淡然。
渐渐地,她不禁想若能就这般一直在萧府里,默默陪伴着他。府里就只有表兄和她,即便不嫁人又如何呢?
谁又能比表兄还能待她好?
可是她刚刚看到了什么???
人来人往的御街上,吆喝喧闹声起此彼伏,表兄接二连三的失态,眼底酝酿的复杂情绪不断翻涌,都是因为浆饮铺走出来的那个姑娘么?
萧清鸢追随着他的目光,落在那辆不断在眼前缩小马车上,尽管离得远,可不难看出车驾的勋贵华丽……
男子眸色灼灼,眼底翻涌着就快抑压不住的浓烈情意,几近穿透那道厚重华贵的厢壁,落到那道一晃而过的白衣倩影上。
即便马车已经淹没再熙攘的街市上,他目光亦久久不曾收回,怅然若失的面上,漆黑的瞳孔也随之失焦。
萧谌漠然立在风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清鸢唇角微僵,愕然过后,痴慕的目光染上戚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