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户为了养育妻儿,不得已卖掉了陪伴他多年的老黄牛。他打算拿着这些钱,去邻城里开一间腊肉铺,用尽积蓄一口气租了五年的店面。起初他的生意是京城内最有名的腊肉铺,每日在店外排队的人从这街排到了那街,生意红火好生气派。”
那声音一顿,暗自叹息了一声,“可好景不长,朝代更迭战乱四起。敌军侵占了邻城。而他店内的一切积蓄与家当皆被城内的百姓抢夺......”
说到这,那人有些哽咽,似是不忍心继续开口。
谢闻笙徐徐睁开眼,眼底似是冗杂着浑浊白雾,她望向床榻旁的少年。她感觉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对身前的一切都感到陌生至极。
强烈的陌生感让她的内心警觉起来,似是有一把刀刃正欲刺开沉重的黑幕。
床榻旁的少年感受到了那股目光,他眉头一挑,似是有些出乎意料。他伸手盖好谢闻笙的被褥,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阿笙今日这是怎么了?居然还没有睡着。”
少年眉眼低垂,沉默了半晌,许是在内心做着些许挣扎。而后他脸上露出浅浅的酒窝,“那我接着讲故事哄阿笙睡觉,好吗?”
谢闻笙头痛愈烈,她总觉自己遗忘了什么,大脑中宛若一片死海。想到这,她莫名的有些烦躁,可开口那少年的声音似是有些魔力,总能安抚她浮躁不安的心。
她看出少年内心的纠结,谢闻笙也不喜强迫他人。便径自坐起身,摇了摇头,张着沙哑的嗓,“不用了。”
话音一落,那少年身子一松,似是松了口气。
他朝谢闻笙伸出手,语气温柔到极致,“昨日阿笙说要为暨白做个竹蜻蜓,我现在带阿笙去做,好不好?”
谢闻笙还未回过神,便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然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她看着身前的陌生面容,终是疑惑地问出,“你是谁啊?”
闻言,身前少年一怔,随后很快便又恢复了神情。因为谢闻笙以前也和他开过这种玩笑话,小孩子的天真乐趣罢了。
少年洋溢地笑,眼底柔和祥润,“阿笙,我是陆子晋啊。”他歪了歪头“子晋也想问,阿笙是谁呀?”
陆......
子晋?!
谢闻笙眼底巨震,那片浑浊白雾随之淡化,逐渐被一抹澄澈替代。
屋内灼香浓重,呛的她咳嗽了一阵,子晋吓得连忙掐了香料。她内心一凛,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她,场景内的割裂感拨开了她思绪中的阴霾,还于她的清芒。
她想起来了!
她先前明明是在等待亲传考核,而现今来到的这个鬼地方,约莫便是第一重考核——幻境。
幻境源自人内心深处最珍贵的回忆,还好这幻境是源自恶女,而非她。否则谢闻笙也会沉溺其中,无法快速醒来。
陆子晋带她来到了覃府的后院,那里长着一棵柔软如丝的垂柳,伴着温润长风,不时摆动它轻柔的枝桠。
而这垂柳之下的荫蔽处,放置着一张小桌,是他们书写画画的地方。
陆子晋拿来一把小椅子,按着谢闻笙坐下,随即拿出自己提前做好的竹蜻蜓,在谢闻笙的眼前晃了晃。
他嘴角旁浮现着浅浅梨涡 ,看起来温润又阳光,“阿笙,你快看!”
谢闻笙一怔,“不是说要我们一起做送给暨白哥哥的吗?”
少年见她这副懵懂的模样,倒是觉得小丫头可爱极了,眼底皆是宠溺,“对呀!所以这个竹蜻蜓。”
陆子晋一把将手中的竹蜻蜓塞进了她的手里,继续道:“是给阿笙的!”
院内长风吹至,谢闻笙猛然低下头,抬手揉了揉眼睛。
少年见状,很是焦急地上前询问,“阿笙,你怎么了?!”
谢闻笙眼底闪过的忧伤霎时被一抹笑意替代,先前情绪的残留仅有那丝眼角的微红。
她指了指眼睛,委屈地道:“才刚进了沙子。”
眼前的这个小小少年,对她无微不至,是世间难有的温柔纯良。
谢闻笙眉眼低垂,眼底郁色难掩。倘若,倘若陆子晋没有死……他现在一定会因为兄妹二人入宗修道而感到骄傲自豪。
他也会过上好日子的。
不过,子晋……
最叫人难过的,是那个你最在意的人。
他的心,是铁做的。